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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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帐半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薛不愁哪里还忍得住,几步冲上前去。`
`“祁珩!”`
`祁珩安安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脸色却十分红润,呼吸也平稳得很,看起来就像是睡熟了一般。`
`薛不愁站在床边,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腿上一软,跪坐在了床前。`
`这些日子,他疯了一样地找人,不敢睡,不敢停,更不敢去想祁珩究竟落到了谁的手里,是死是活。直到这一刻,亲眼看见祁珩好端端地躺在这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景晏走上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温声道:“薛公子放心,扶光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伤得不轻,这些日子精神一直不好,好不容易才睡得安稳些,还是莫要惊醒他了。”`
`薛不愁眼圈通红,连连点头。`
`景晏又道:“不如先随本王下楼坐坐。等扶光醒了,自会有人来禀报,到时候薛公子再上来看他也不迟。”`
`薛不愁纵有万般不舍,也知道眼下让祁珩好好休息才是要紧。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祁珩,见他神色安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任由景晏扶着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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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一楼,桌上的酒菜已经摆齐了。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薛不愁却哪里吃得下,只握着筷子坐在那里,时不时便抬头朝楼上望去。
景晏见状,也没有催他,只替他夹了一筷子菜,道:“多少吃一些。你这些日子为了找扶光,想来也没吃过几顿安稳饭。如今人既然找到了,你也该顾一顾自己。”
薛不愁低声道:“我不饿。”
景晏道:“不饿也要吃。你若也病倒了,等扶光醒来,岂不是又要换他担心你?”
薛不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自从白马山庄出事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同他说过话了。
从前在山庄时,他不肯吃饭,自有爹娘管着;出了门,也总有人念叨他少喝酒、多吃饭。那时候只觉得烦,如今不过是这样寻常的一句话,他竟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
薛不愁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怕被人看出来,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道:“我吃,我吃就是了。”
景晏坐在一旁看着,只笑了笑,又替他盛了一碗热汤。
薛不愁这会儿倒是真饿了,一口饭一口菜,吃得两颊鼓鼓囊囊,嘴里还没咽干净,便忍不住道:“景前辈,这次真的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救了我师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景晏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这哪里是举手之劳!”薛不愁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认真道,“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我薛不愁绝不会赖账。以后前辈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只要是我办得到的,刀山火海,我也一定——”
“薛公子!” 一旁的拾翠终于听不下去了,小声打断他,又朝景晏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您怎么还叫前辈?这位是贤王殿下。”
薛不愁嘴里还叼着半块肉,闻言愣了一下:“什么王?”
拾翠道:“贤王。”
薛不愁眨了眨眼,慢慢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又转头看向景晏。
若换作南朝其他什么王公大臣,薛不愁未必认得,可贤王的名号却实在是响亮。他乐善好施,体恤百姓。遇上灾年,他开仓赈粮,施粥救民;太平年景,也常修桥铺路,兴办义学。虽贵为亲王,却从不以身份自矜,据说出行时常与寻常百姓同坐同饮,民间提起他来,无不交口称赞。便是向来不大瞧得上朝廷的江湖中人,对这位贤王也颇为敬重。有人甚至说,满朝朱紫、天下宗室,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也不过贤王一人。
薛不愁自然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故事,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传闻中那位人人称颂的贤王,竟就是眼前这个笑眯眯给自己夹菜的中年人。
贤王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王不王的,本王如今既在中原,又不是在王府里,哪里来那么多规矩?”
他摆了摆手,示意拾翠不必多言,又对薛不愁笑道:“薛公子,不必理会他们。什么王爷殿下的,听着反倒生分。你方才怎么叫我的,往后还怎么叫便是。”
薛不愁一连吃了三碗饭,又喝了两碗热汤,总算有了几分活人的模样。
侍女撤去残羹,又重新奉上茶来。薛不愁正捧着茶碗喝水,忽见贤王抬了抬手,两名侍从便抬着一只箱子走了进来,放在他面前。
箱盖一开,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
薛不愁一口茶险些呛出来:“您这是做什么?”
贤王道:“这些日子,你一路护送扶光,又为了救他四处奔波,吃了不少苦。这些金子,是你应得的。”
薛不愁诧异道:“等等前辈,你给我金子做什么?”
贤王道:“你救了扶光,本王自然该谢你。”
薛不愁更觉奇怪:“他是我师弟啊!我找我师弟,不是应该的吗?倒是前辈救了他,又请了这么多大夫替他治伤,我还没谢过您呢。要给,也该是我给您才对。”
贤王失笑:“你给本王?”
“是啊。”薛不愁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满匣金子,“不过我现在身上没什么钱,等以后回了白马山庄……总之,这钱我不能拿。”
景晏看了他片刻,倒也没有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好,好。既然你不要,本王便不强人所难。”
他挥了挥手叫人将黄金抬了下去,薛不愁这才松了口气。谁知没过多久,又有一名侍女捧着一只长匣走了过来。
薛不愁顿时警觉:“这又是什么?”
景晏失笑:“放心,不是金子。打开看看。”
薛不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将那匣子接过来,随手掀开了盖子。
下一刻,薛不愁猛地站了起来。
“并蒂?!”
他一把将剑从匣中取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剑鞘上一处细小的磕痕都没有放过。不会错。这就是他的并蒂剑。
薛不愁惊道:“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景晏端起茶盏,缓缓道:“听说你为了带扶光求医,便将自己的佩剑当了。本王心中实在感慨。你小小年纪,自己尚且身陷险境,却始终没有丢下扶光。这样的情义,世上能有几人?所以本王叫人找到那家当铺,将剑赎了回来。本想着你见了或许会高兴,看来这件事倒是没有办错。”
薛不愁低头看着手里的并蒂剑。
自从白马山庄出事以后,他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爹娘没了,山庄没了,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也一个接一个没了,连这把从小带在身边的剑也当了出去。那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思难过,只想着一把剑而已,没了便没了,只要能换来祁珩的药就好。
他从没想过,并蒂剑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
薛不愁握紧剑鞘,鼻子忽然一酸:“前辈……”
景晏笑道:“黄金你不要,这个总不能也不要吧?”
薛不愁张了张嘴,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要。”
他将并蒂剑紧紧抱在怀里,眼圈已经红了,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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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香饵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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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贤王待薛不愁极好。他命人替薛不愁重新裁了衣裳,又让人将他这些日子乱糟糟的头发收拾齐整。薛不愁洗去一身尘泥,换上干净衣袍,吃饱睡足,脸上也终于重新有了血色,从前那个英姿勃勃的少庄主终于回来了。`
`祁珩却始终没有醒。`
`薛不愁每日都要去看他,有时在床边一坐便是半日,有时隔着窗子远远望着,见侍女替祁珩喂了药、换过伤药,才肯放心离开。`
`贤王也从不拦他,偶尔遇见了,还会宽慰几句,只说宫中带来的都是最好的御医,祁珩虽然伤得重,好在性命已经保住了,醒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薛不愁听了,自然感激不尽。`
`到了第三日午后,薛不愁照旧去看过祁珩。下楼时,却见贤王独自坐在那里,眉头紧蹙,时而唉声叹气。`
`薛不愁走过去,道:“景大叔,你怎么了?”`
`贤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薛不愁见他神色不对,索性在他对面坐下:“是不是我师弟出了什么事?”`
`“不是。”贤王立刻道,“扶光很好。”`
`话音刚落,贤王却忽然又叹了一声。薛不愁何等机敏,哪里看不出他有心事,当即道:“大叔,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只要是我薛不愁能帮得上忙的,刀山火海,我也绝不推辞。”`
`贤王闻言,看了他片刻,眼中似有几分欣慰,道:“那本王便先替南朝数百万百姓,谢过薛公子了。”`
`薛不愁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又扯到天下百姓头上去了?贤王该不会真有什么天大的差事要交给他吧?难不成是看中了他的武功,要招他进镇抚司当差……`
`薛不愁正胡思乱想,却听贤王忽然道:“薛公子,你可知道你师弟的真正身份?”`
`其实这几日相处下来,薛不愁心里也隐隐有了些猜测,只是一直拿不准。听贤王这样问,便老老实实道:“我娘以前和我说过,祁珩父母双亡,她看着可怜就将他带了回来。至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贤王垂下眼睛,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顿:“其实,他并非寻常人家的孩子。他本名景晞,扶光是他的字。他的母亲,乃是圣上的同胞姐姐金粟公主;父亲则是言太傅之子,金紫光禄大夫。若论辈分,他是本王的侄子。可若论与圣上的亲疏远近,普天之下,没有比他更近的孩子了。”`
`薛不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一直知道祁珩的身世绝不简单,也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自小与自己一同习武、一同长大的师弟,竟会是金枝玉叶!`
`贤王看着他的神情,苦笑了一下:“莫说你不信,我们最初得到消息时,也不敢相信。当年公主府一场大火,阖府上下死伤殆尽,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也是凶多吉少了。谁知十几年过去,我们偶然得到了消息,景晞非但没死,居然还被白马山庄收养了……本王得知消息以后,不敢耽搁,当即带人赶了过去。”`
`说到这里,贤王忽然沉默下来,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眉间尽是惋惜:“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薛不愁低下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