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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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愁眼圈一下红了。他死死咬着牙,过了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这仇,我一定会报。害过白马山庄的人,一个也别想逃。欠下的血债,我薛不愁早晚要他们一笔一笔,全都还回来!”`
`贤王望着他,眼中尽是怜惜。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孩子……这些日子,实在是苦了你了。不过报仇二字,说来容易,真要去做,却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薛不愁猛地抬起头。`
`贤王像是知道他误会了,摆了摆手:“本王不是劝你放下。灭门之仇,若还能轻飘飘一句放下,那才不是男儿。只是那魔教既能一夜之间灭了白马山庄,便绝非寻常草寇。你如今孤身一人,要与他们为敌,往后的路只怕……”`
`薛不愁攥紧拳头,朗声道:“我不怕。”`
`“本王知道你不怕。” 贤王看着他,缓缓道:“可扶光呢?你有没有想过,等他醒了,他会怎么做?”`
`不用想。`
`祁珩一定会跟他走。`
`从小到大便是这样。祁珩若真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是这样的血海深仇!`
`贤王看着薛不愁志在必得的神情,并未反驳,只是缓缓道:“扶光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爹娘养育他十余年,恩重如山;你又是与他一同长大、患难与共的师兄。如今白马山庄遭此大难,你若执意报仇,他又岂会独自留下?便是前面刀山火海,他也一定会跟着你去。”`
`闻言,薛不愁不免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我们师兄弟从小就是这般要好。”`
`贤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抬头朝楼上望了一眼。片刻后,笑意渐渐淡去:“可是……扶光如今已经没有武功了。”`
`“本王自然相信你们的情谊。从前的扶光,也确实能与你并肩而行。可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废了。即便日后伤势痊愈,也再拿不起从前那柄剑了。”`
`薛不愁脸色微微一变。祁珩的伤势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贤王又道:“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往后你带着他,他不能出剑,你替他出剑便是。”`
`薛不愁连连点头。`
`贤王却又道:“可魔教中人哪里会与你讲什么江湖道义?他们人多势众,手段又无所不用其极。若看出你处处护着扶光,索性拿他来要挟你,到那时候,你是出剑杀敌,还是回身护他?”`
`贤王的拷问一句接着一句,薛不愁却连一句也答不上来。`
`见他脸色不好,贤王也不忍再逼,他放缓了语气,转而道:“其实这些年来,宫里也从未真正忘记过扶光。尤其是太后。老人家年事已高,这几年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金粟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当年公主府一场大火,她以为女儿和孙子都葬身火海。这十几年来,始终是她老人家的一块心病。”`
`说到这里,贤王眼眶竟微微泛红,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这七年来,每逢扶光生辰,太后都会亲自去寺里,为他点上一盏长明灯。她总说,是她这个做母亲、做姥姥的对不起他们母子。若是当年她能……”`
`贤王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苦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前些日子得知扶光还活着,太后高兴得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可高兴过后,又日日悬着一颗心,生怕这消息是假的,甚至执意要亲自过来接他。还是本王苦劝了许久,才将她老人家劝住。她如今身子不好,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长途奔波?本王临行之前,太后还特意塞给本王一只布老虎,说是扶光小时候落在宫里的。七年来她老人家一直收在身边……”`
`说到此处,拾翠恰到好处地捧上一只布老虎。那布老虎做得十分精致,只是年月久了,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薛不愁看着那只布老虎,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贤王却一把夺了过去,抱着布老虎痛哭道:“太后娘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闭眼之前,再看一眼这个孙子。不只是太后。圣上也命人收拾了扶光从前住过的地方。他那些舅舅、姨母,还有宫里许多老人,都盼着他回去……他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该回家了!”`
`回家。`
`回家。`
`他们的家是白马山庄。`
`可白马山庄已经没有了,他的家已经没有了。`
`可祁珩还有家。`
`祁珩的家人在等待着他,足足等待了他七年。`
`薛不愁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地步!`
`一面告诉他,你必须放手。祁珩是有家的,他的家人那么那么的爱他,他的家人会因为思念他而肝肠寸断,他的家人对他的爱,一点点也不比你对他的爱少!`
`可另一面却告诉他,你不能放手。你已经没有家了,祁珩是你唯一剩下的、唯一一点点念想,是唯一一丝丝你和过去还没有断掉的牵连。你不能没有他!`
`贤王忽然开口道:“薛公子,本王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与你抢人的意思。”`
`薛不愁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
`贤王神色认真:“你与扶光从小一起长大。论感情,只怕我们这些所谓的亲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你这个师兄。所以,我绝不会逼他!等他醒来,我甚至可以不见他,也不会告诉他任何事情。若他愿意跟你走,本王绝不阻拦。”`
`薛不愁怔住,似乎没想到贤王居然就这样答应了他:“真的吗?”`
`贤王温和地点了点头,他笑得那样和蔼,声音是那样的轻柔:“自然是真的。本王以为,真正爱一个人,便该处处替他着想。想他所想,盼他所盼,哪怕有时候……要委屈自己,成全他。只要他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听闻此言,薛不愁如遭五雷轰顶!`
`是啊,是啊!如果他真的爱祁珩,就不该将祁珩绑在自己身边,更不该带着他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复仇之路!`
`贤王是如此圣明、如此慈悲!他明明也是祁珩的亲人,他明明那么舍不得祁珩,却还是愿意放手,愿意成全自己这点令人作呕的私心。而自己却是如此卑劣,如此自私!竟然想亲手将祁珩从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里拽出来,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地狱里去!`
`薛不愁颤抖地开口,声音微不可闻:“前……前辈……”`
`贤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那样笑着看着薛不愁。`
`“请你带祁珩走吧。”`
第45章 [香饵④]
``
`祁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昏昏沉沉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眼前尽是模糊的水光。他倒在泥泞里,右臂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稍一挣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动不了。`
`无论怎么挣扎,都动不了。`
`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满口都是腥甜的血味。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可那声音隔着重重雨幕,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
`祁珩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方陌生的床帐,绣着细密的云纹。他怔怔望了许久,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医馆里挥之不去的苦药味,也不是雨后潮湿的泥腥气,而是极清淡的熏香。`
`祁珩皱了皱眉。`
`这是哪里?`
`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右肩才刚一用力,一阵剧痛骤然袭来。`
`祁珩闷哼一声,重新跌回枕上,先前混乱的记忆也在这一刻尽数涌了回来。`
`其实他早已醒过几次。第一次睁眼时,他便发现自己到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身边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老头,自称是他的叔父,口口声声要带他去什么临安。祁珩自然不肯。他当场便闹了起来,强忍着伤势打伤了几个拦路的侍女,好不容易冲到门前,眼前却忽然一黑,再醒来时,人竟又躺回了床上。`
`第二次也是如此。`
`第三次仍是如此。`
`每回醒来,他都要想方设法逃出去,可每回还没走出多远,便会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等他再睁开眼,一切又从头开始。`
`直到今日。`
`“都给我滚开!都滚开!”`
`祁珩一把扫落桌上的茶盏,哗啦一声,瓷器摔得粉碎。侍女们惊得纷纷后退,可退到门边便再也不敢退了,十几个人挤在一处,硬是将房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祁珩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当即上前扒拉挡路的侍女。谁知这一伸手,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软得厉害,竟连一个瘦弱的侍女都推不动。`
`他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又使了把劲,右肩的伤口顿时一阵剧痛,疼得他脸色发白,脚下也跟着踉跄了一步。`
`那侍女反倒吓得不轻,慌忙扶住他:“殿下小心!”`
`祁珩一把甩开她的手,心中又惊又怒,道:“谁他妈是你的殿下,快开门!”`
`侍女道:“殿下,王爷吩咐过,您现在不能出去……”`
`“什么王爷?我根本不认识!”祁珩气得眼睛通红,“你们把我绑到这里,还不许我走,跟强盗有什么两样?都给我让开!再拦着我,我可真动手了!”`
`侍女们还是不肯让开。祁珩也不再客气,抬脚便踹,硬生生将挡在最前面的两人踹开,冲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下一刻,他却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祁珩被撞得一个踉跄,正要发火,那人已经伸手扶住了他。`
`“滚开!”`
`他抬起头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师兄?!”`
`祁珩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
`薛不愁大步走了进来,看也没看祁珩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他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祁珩站在门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渴死鬼投胎啊?”`
`不过眼下也不是埋怨薛不愁的时候。祁珩赶忙走过去,道:“你跑哪儿去了?我一醒过来就在这个鬼地方,问他们什么都不肯说,还堵着门不让我出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又道:“算了。你没事就好。我们赶紧走,这地方邪门得很,那群人也怪的很……”`
`祁珩走出两步,却没能拉动薛不愁。他回头一看,只见薛不愁还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水,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祁珩看得一头雾水:“你怎么了?真渴成这样?行了,别喝了,一会儿出去找条河,让你趴河边喝个够。”`
`薛不愁还是没动。`
`祁珩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薛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