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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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余兴开口,余容已抢上一步,抬头打量了仇四一眼,张口道:“这位……大姐…哥?”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称呼不大妥当,却也没想出更好的,遂摆摆手,略过不提,转向余兴道:“哥,方才我来之前,已请百晓通的人看过这封信了。他们说这笔迹,正是薛不愁的。”
江湖上有句话道,天下事,百晓通。
百晓通在各大主城皆设有分点,规模或大或小,却无一例外地人来人往,热闹非常。说它是个组织,不如说是个市场——江湖秘闻、门派恩怨、奇人异事,凡你想知道的,付了银子,自有人告诉你。不过江湖人也都心知肚明:百晓通中流通的消息,五分可信,五分存疑。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如何取舍,全看自己的眼力。
余容年岁虽轻,却跟着太行镖局走南闯北多年,见识不比寻常百姓,更不缺银钱打点。她既亲自去了百晓通,这消息的成色,便大大不同了。
余兴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声:“薛不愁。”他低低念了这个名字,“你莫要以为剑法天下无敌,便可将人命当儿戏。只要我余兴一日还在,便有你的好看。”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贾田,道:“去与龙虎盟联络。太行镖局出一千两黄金,谁能取薛不愁的首级,这黄金便是谁的。”
“是!”
“等等!”
众人齐齐望向仇四。
仇四叹了口气,道:“少东家,您之前不是说悬赏一事有损镖局颜面,不肯轻易为之?如今为何不先答应他的约战,与那人会上一会?”
余兴沉声道:“仇大哥,有两件事。”
“其一,此人视人命如草芥,六条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封战书的由头。这等人,我余兴忍无可忍,颜面丢了便丢了,这笔血债,他必须还。”
“其二,薛不愁此番忽然现身,深浅尚不可知。我若贸然独身前去,只怕正中他的圈套。倒不如广发义帖,召天下群雄共讨此人!”
仇四道:“我接了,行不行?”
余兴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道:“仇大哥,这话可当不得玩笑。”
仇四笑道:“哎,少东家您误会了,我这人最怕死了。只是,你既然肯出千金买命,我为何不能去挣呢?”
余兴道:“仇大哥,恕在下冒昧,你与我只过了十九招便败。而我自己……也没把握说能与薛不愁正面一战。你若是冲着这千两黄金去,只怕要丢了性命。”
余容听罢,忍不住上前一步,打量了仇四一眼,道:“大哥,您不是江湖中人吧?”
她也不等仇四答话,便继续说道:“这薛不愁已练成双剑合璧的绝技。昔年四海盟血案,他一人连杀两百名高手。后来又孤身南下,于千军万马之中取了贤王首级。此后,他虽再未踏足四海论剑,可江湖中人都心知肚明。若论当世武功,此人纵非天下第一,也绝不会跌出前三之列。你若真能杀了他,我看这龙虎盟主的位置也该给你才是。”
仇四面色不改,依旧是笑道:“龙虎盟主的位置我不稀罕,但这千两黄金,我是赚定了。”
他转向余兴,正色道:“少东家,你只管答应赴约,我自有办法取来者性命。若是不成,你再去悬赏也不迟,左右不过多耽误几日。”
余兴看着仇四,沉默片刻。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日比武,仇四已到了极限,那是余兴亲眼所见的事。就算此人还留有几分余力,就算比今日强出几倍,薛不愁是什么人物——余容方才已说得清清楚楚。
可仇四已经开了口,他余兴若是再拦,便是当众折了人的颜面。同为江湖中人,他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再者,余兴转念一想,或许仇四当真有什么底牌,恰好克制那日月双剑也未可知。江湖之大,奇人异士不在少数,他未必看得透仇四的深浅。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真不济,到时候由他殿后,护着众人撤离,总还是做得到的。薛不愁再厉害,也不过一双手、一副身子,总不能分身追杀所有人。
这样想着,余兴心里稍稍松动了几分。
“好。既然仇大哥如此自信,在下便舍命陪君子。”
他将那战书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末尾几行,道:“信上写明,六月十七,在劫镖原处再会。若他输了,赃物悉数奉还,人头奉上;若我输了……” 他顿了顿:“便承认他的剑法更为精妙,且要取我的性命。”
贾田一惊,道:“六月十七?那可耽搁不得。若想按时赶到,咱们今日便得出城上路。”
余兴点了点头,又转向仇四,道:“仇大哥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兵刃、暗器,或是别的应用之物,若有短缺尽管开口,银钱都好说。今晚戌时之前,我们在南门会合如何?”
仇四摆了摆手,随意道:“放心、放心。人到了就是。”
第7章 [双剑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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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盛夏。`
`汝南的暑气已带了几分黏腻,街边摊贩将寒瓜堆成小山,行人纷纷驻足。薛不愁也挤了进去,蹲在瓜堆前拍了半天,这个嫌青,那个嫌歪,好一番挑拣,才从中寻出一只浑圆饱满、皮色油亮的好瓜来,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
`他运起掌力,“啪”的一声,将那瓜劈成两半。鲜红的瓜瓤裂开,汁水四溅,甜香扑鼻。薛不愁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随即抱着半只瓜一路小跑,往前头的马队奔去。`
`前方不远,一行人马正在路边歇脚。众人皆着白衣,腰间悬剑,旌旗猎猎,正是白马山庄的马队。`
`“瓜来了——瓜来了!”`
`薛不愁边跑边嚷,声音在街巷间穿出老远。在后方牵马的薛前燕抬起眼,见自家儿子这幅猴急模样,蹙眉道:“就买这么一只?你一口下去还剩多少,够谁吃?”`
`薛不愁充耳不闻,腿下步子不停,两三步绕过老娘,径直往队伍前头跑去。`
`前头有一匹体型不大的小白马,马背上盘腿坐着一名白衣少年,远看像一截初抽的玉竹。祁珩已到了十四岁,杏眼红唇,眉骨微挺,轮廓也初初显出几分清俊的棱角来。从前人人说他像个女孩儿,如今再看,那娇俏的底子还在,却被新长出的一点凌厉悄悄压住了。`
`薛不愁凑上前去,堆起一脸笑,将半只瓜往上一递:“祁珩,你尝尝,贼甜。”`
`祁珩垂下眼,扫了一眼那瓜,又扫了一眼薛不愁:"我不吃。”`
`薛不愁又低头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为何?”`
`祁珩淡淡道:“我可不想把衣裳弄脏。你自己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薛不愁低头一看,他方才抱着寒瓜一路乱跑,胸前衣襟早已被染出大片浅红,袖口也沾着星星点点的瓜汁,活像刚从染坊里滚出来。再抬眼看祁珩,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连袖角都整整齐齐。`
`薛不愁盯着祁珩那身白衣看了半晌,忽然眨了眨眼。`
`祁珩心中莫名一跳,每次薛不愁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薛不愁咧嘴一笑:“有道理。”`
`话音未落,他已将手里的半个寒瓜往前一抛。祁珩下意识伸手接住,还没来得及反应,薛不愁已欺身上前,伸出两根沾满瓜汁的手指,在他胸前飞快一抹——鲜红的瓜汁顿时在那雪白衣襟上拖出一道长痕,触目惊心。`
`“薛不愁!” 祁珩额角青筋猛地一跳:“你给我站住!”`
`薛不愁早已大笑着蹿出去十几步远:“小心,那瓜值二十文钱呢!别摔坏了!”`
`祁珩冷笑一声。`
`这人莫不是忘了,他还骑在马上。`
`眼见薛不愁抱着半个瓜在前头晃来晃去,祁珩抬手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白马轻嘶一声,不过几个起落,便追到了薛不愁身后。`
`祁珩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皮笑肉不笑道:“师兄啊,这么大的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说着便将手里的西瓜往薛不愁脸上送去。`
`薛不愁哪里肯就范,当即抱着瓜左躲右闪,整个人滑得像条泥鳅,一边挣扎一边大喊,二人顿时闹作一团。`
`祁珩骑得本就是匹小马,他们这一折腾,便登时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祁珩猝不及防,身形一晃。`
`下一刻,只听“扑通”一声——`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薛不愁身上。薛不愁被撞得眼前一黑,怀里的半个西瓜当场飞了出去,摔得稀烂。`
`两人滚作一团,在官道边扬起大片尘土。`
`半晌。`
`薛不愁艰难地从地上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草籽,幽幽道:“祁珩,你好重啊!啊啊啊——别压别压——”`
`“好了,别闹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祁珩立刻松开了薛不愁的领子,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薛不愁却是眼珠一转,干脆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双目紧闭,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哎呀,不行了,我被祁珩打死了……”`
`话音未落,吕云已经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他腿上:“起来。”`
`薛不愁纹丝不动。`
`吕云看得额角直跳,终究还是压下火气,沉声道:“整日这般没个正形,只会让外人觉得我白马山庄毫无规矩。待会儿见了佟堂主,都给我把精神提起来。”`
`吕云口中的佟堂主,正是昆吾堂之主佟千秋。若论武功,佟千秋未必能跻身天下绝顶之列;可若论铸兵之术,当今天下却鲜有人能与其比肩。`
`江湖神兵榜上赫赫有名的十件神兵,足有八件出自昆吾堂之手。薛前燕赖以成名的“春泥飞剑”,便是佟千秋当年的得意之作。此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出鞘时寒光如秋水泻地,曾陪伴薛前燕纵横江湖数十载。`
`佟千秋铸兵的规矩,向来是谁也不认。纵有万金在手,也未必能求来一柄宝刃。薛前燕与他有些旧交,这才趁着四海论剑召开之前,特意带着众人绕路汝南,请他为白马山庄再开一次炉。待兵器铸成之后,一行人再转道江夏,与天下群雄共赴这一场四海盛会。`
`薛前燕看了半天热闹,这才悠悠开口:“这回去见佟伯,我本还想请他替你们两个挑几件趁手兵器。不过瞧你们现在这副模样,一个满脸瓜汁,一个浑身是土,活像山里跑出来的野猴子,我看给你们一人发根烧火棍便足够了。”`
`她上下打量二人一眼,哈哈大笑:“至于名字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干脆一把叫无法剑,一把叫无天剑!”`
`薛不愁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蹦了起来,嬉皮笑脸地说道:“这两把都给我吧,我师弟适合一本剑、正经剑!——诶哟!祁珩,你怎么也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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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