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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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千秋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一头白发如霜,半躺在竹椅之上,眯着眼,神态悠然。

薛不愁将这老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又打量,越看越不踏实,终于忍不住凑近祁珩,压低声音嘀咕道:“诶,你说他还能抡得动锤子吗?”

祁珩脸色一变,抬脚便踩了他一下,咬牙道:“闭嘴吧你!”

薛不愁吃痛,刚想抗议,却见竹椅上的老人忽然睁开眼睛,道:“是何人登门?”

薛前燕快步上前,蹲到摇椅旁边,笑吟吟道:“佟伯,我来看您了。”

老人半眯着眼,慢吞吞地瞧了她半天,警惕道:“你是何人?”

薛前燕道:“我是小飞燕啊。”

佟千秋皱着眉头又看了半晌,缓缓摇头:“不认得。”

薛前燕显然早有预料,也不争辩,只是将腰间佩剑解下,双手递了过去:“那这个您总认得吧。”

剑刚落入掌中,佟千秋原本浑浊的眼神竟一下子亮了几分。他手指顺着剑鞘轻轻摩挲而过,甚至都未曾拔剑,便笑了起来:“是小飞燕来了。”

薛前燕无奈道:“您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倒还记得这把剑。”

佟千秋哼了一声,将剑抱在怀里。“人会老,剑不会。再说了,你这丫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哪有我的剑亲近。”

薛前燕闻言,立刻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道:“佟伯,这些年确实是我不对。平日忙东忙西,也没顾得上来看您老人家。”

“少来这套。”佟千秋哼道:“你这丫头每次登门,不是求剑,就是求我替你修剑。若真是专程来看我,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薛不愁闻言,当场笑出了声:“佟太伯英明!”

吕云瞪了他一眼,薛不愁立刻龟缩回去。

佟千秋继续道:“上次来,让我给你补剑锋。上上次来,让我重铸剑鞘。再上上次来,说是来看我,结果第二天就顺走了我两坛酒。说吧,这次又来干什么?”

薛前燕指了指身后的薛不愁和祁珩,低声道:“我这两个徒弟年纪渐长,也该有自己的佩剑了。我想着请您替他们一人铸一把。顺便嘛……请佟伯再帮我将春泥淬一次火。”

佟千秋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你又要去四海论剑了。”

薛前燕笑容淡了些许,倒也没有否认:“李老盟主年纪大了,已经生出退意,前些时日专程派人来找过我。”

佟千秋道:“你想接掌四海盟?”

薛前燕不置可否,道:“他说如今江湖纷乱,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不过我还没想好。白马山庄自在惯了,让我去管那么大一个摊子,想想就头疼。只是四海论剑却不得不去。无论我愿不愿意,总得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佟千秋缓缓点了点头:“若是别人,我不看好。但若是你啊……或许真有几分机会。这四海盟早就烂到根子里了。门派倾轧,世家争权,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却不见真有什么仁义之举。若真落到你手里,说不定还能有些转机。”

薛前燕眼睛顿时亮了:“这么说,您答应帮我了?”

佟千秋立刻警觉起来:“我可没这么说。”

薛前燕脸色一垮,撒娇道:“啊?!佟伯,你不带这样的——”

佟千秋理直气壮地道:“春泥淬火倒是小事,三五天便能弄完,可铸新剑却来不及。”

薛前燕一愣:“为何?”

老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脸上竟露出几分得意:“因为老夫最近应承了一桩了不得的差事。”

佟千秋这一生铸过的兵刃,没有上万也有千百。那些出自他手的神兵利器,随便拎出一把,都足以在江湖兵器谱上占据一席之地。如今听他亲口说出“不得了”三个字,薛前燕心中也不由一动,神色郑重了几分:“什么东西,竟能让佟伯如此看重?”

佟千秋倒也没有卖关子,缓缓说道:“前些时日,南朝送来一块天外玄铁。老夫自十二岁起学艺,却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材料。其色如夜,其质胜金,烈火不能熔,大锤难以撼……这些年来,什么天山寒铁、西域硬钢、东海沉银、北荒黑金,我都曾亲手锻过。可若与这块玄铁相比,却都差了不止一筹。”

“南朝打算以此玄铁铸两柄剑。一柄为天子剑,一柄为坤极剑。如今两剑已至最后关头,即将出炉。此时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所以我实在抽不开身。”

薛前燕听得心神微动,不由问道:“世间竟真有这等神物?若有机会,我倒想开开眼界。”

佟千秋斜睨她一眼,哼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从前见了把好剑便走不动道,如今听见有天外玄铁,心里怕是早就痒得不行了。”

薛前燕嘿嘿一笑:“所以……”

佟千秋拄着铁锤起身,道:“反正你都来了。走吧,我带你去炉场看看。”

-

众人跟着佟千秋穿过后山小径,还未看见炉场,便先感受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热风,待绕过一处山壁,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薛不愁额头早已沁满细汗,连鬓角都被打湿了。他抬袖胡乱擦了一把脸,有气无力地哀嚎道:“不行了,我感觉自己已经熟了。”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祁珩,一本正经道:“师弟,待会儿我要是真化成一滩铁水,你可千万别浪费,记得把我铸成一柄绝世神剑,日后名扬天下,也算不枉此生。”

祁珩热得脸颊发红,闻言瞥了他一眼,道:“你都快被烤熟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这你就不懂了。”薛不愁摇头晃脑,“人生在世,本就苦多乐少。若连苦中作乐都不会,那岂不是白活了?”

祁珩冷哼一声:“放心,你若真化了,我一定把你铸成一面铜锣。”

薛不愁不解道:“为何是铜锣?”

祁珩面无表情道:“因为你太吵了!”

-

又行了阵,众人跟着佟千秋穿过层层炉舍,来到昆吾炉场最深处。

薛不愁一路东张西望,只见这传闻中的铸剑圣地竟远比想象中简陋。四周皆是裸露的黑色山岩,十余座铸炉嵌入石壁,炉口火舌吞吐,映得岩壁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着矿石、铁料与废弃剑胚,堆得杂乱无章,既无楼阁殿宇,也无半分名门重地的气派。

可越往里走,热浪便越发惊人。

脚下石板滚烫,仿佛终年受炉火炙烤,连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呼吸之间尽是灼热气息,像是吸进了一口火。

前头三人边走边说,话题仍落在那两柄神剑之上。

薛前燕道:“佟伯,听你方才说得玄乎,这剑如今到底算铸成了没有?”

佟千秋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天外玄铁太过霸道。我铸剑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材料。火候轻一分则不开,重一分则过头。如今两柄剑虽已成形,却还差最后一步。”

吕云问道:“哪一步呢?”

佟千秋叹了口气:“等。等到它们自己定性。”

薛前燕一愣:“剑还能自己定性?”

“寻常剑自然不能。”佟千秋苦笑道,“可这两柄剑,我如今也有些看不透。剑已成形,可总像差了最后一口气,只得放在炉间继续温养。可若等得太久,炉火反复淬炼,锐气也会一点点磨去。”

“说到底。能不能成,连老夫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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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场之中轰鸣不绝。

打铁声、风箱声、铁锤撞击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火星随着炉火不断迸溅,空气里满是灼热的铁腥气。

薛前燕等人已经被佟千秋带到另一边查看剑胚浇筑,几个铸师围在炉前不知说着什么。只是隔着层层轰响,别说听清内容,连声音都被吞没了大半。

薛不愁伸长脖子瞧了半天,又掏了掏耳朵,满脸纳闷:“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祁珩抱着手站在一旁,道:“不知道。”

薛不愁顿时乐了:“不知道你还听得这么认真?我瞧你眉头都快拧成剑穗了,还以为你能听见呢。”

祁珩面不改色:“听不见,也总比某些人在这里东张西望强。”

薛不愁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大人们都聚在另一边,心思顿时活络起来。他朝前方努了努嘴,道:“听不到就听不到了。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祁珩皱眉道:“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薛不愁振振有词:“佟太伯带我们来昆吾炉场,本就是让我们长见识的。神剑都快出炉了,不凑近看看,岂不是白来一趟?”

祁珩道:“万一碍着别人做事呢?”

薛不愁一摆手:“不会。你没瞧见吗?我娘他们方才也站在那里。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去捣乱,就远远看两眼。”

祁珩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每次薛不愁说“不会”“没事”“就一下”的时候,最后往往都会出事。

他正欲开口,薛不愁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兴冲冲地往前跑去。

“走走走,来都来了!”

祁珩被拖得一个踉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薛不愁,你松手!”

“少废话。”

“你慢点!”

“再慢神剑都凉了!”

二人绕过几座铸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炉场正中矗立着一座主炉,高逾数丈,宛如一座黑色小山。炉口烈焰翻卷,火光映得四周一片赤红。

而在那熊熊炉火中央,竟悬着两柄长剑。

烈焰如潮水般不断涌上,将剑身包裹其中,却始终无法将其吞没。两柄剑静静立于火中,仿佛与炉火浑然一体,又仿佛凌驾于万火之上。

薛不愁围着炉子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就是神剑?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祁珩道:“剑未出炉,本就看不出来。”

薛不愁摸着下巴:“你说这两把剑谁更厉害?”

祁珩道:“不知道。”

薛不愁道:“我觉得肯定是左边那把。”

祁珩懒得理他。薛不愁又凑近了些,忽然压低声音:“要不你拔一下试试?”

祁珩猛地转头:“你疯了?”

薛不愁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试试而已。”

祁珩瞪大眼睛:“吕庄主会打死你的!”

薛不愁闻言一愣,随即指了指他:“你拔剑,为何挨打的是我?”

祁珩:“……”

薛不愁哈哈大笑。

见祁珩终于被自己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愈发得意,指着炉中的长剑道:“错了,祁珩,你可不能碰那剑。方才佟太伯都说了,这是天子剑。天子剑,自然只有天子才能拔出来。你一个凡人,碰了小心遭天谴。”

祁珩道:“这不过是一把剑。纵然再锋利,也终究只是死物。你少拿话本里的东西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