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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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都下去,我自己来,水留下。”

丫鬟们对视了一眼,行了礼,鱼贯而出。

最后出去的那个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屋里安静了。

黎袅站在屋子当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方才被人抱起来的那一刻——那人的手臂很稳,胸膛很暖,低头看他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可就是那一点点边缘,让他心慌意乱。

他走到铜盆前,蹲下来,撩起水洗了一把脸。

他蹲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外裤脱了,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亵裤搭在屏风上,又蹲回了铜盆前面。

心不在焉地洗着下面,水声哗啦哗啦的,手指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全是不相干的念头——如果是下人抱他,那是伺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那人不是下人,是他名义上的丈夫,丈夫抱妻子,天经地义。

可他是个男子,那人已经知道了他是男子,两个男子之间,也讲究这个吗?

黎袅越想越乱,越想越烦,把帕子往盆里一扔,站起身来穿好了亵裤,赤着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桃花眼瞪着帐顶,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怪怪的。

反正就是怪怪的。

项为没有走。

黎袅跑进寝宫之后,他就站在那扇门外面。

门关着,帘子垂着,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映在雪地上。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最高枝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长又直。

屋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隔着门,隔着墙,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五味杂陈。这个词太淡了,淡到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味占了上风,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烫的,月亮又偏西了一些,从槐树的高枝滑到了枝丫的分叉处,像一个行将落山的疲惫的旅人。

项为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项卓还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没走。

他抱着手臂,一条腿斜斜地伸着,靴尖点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嘴里又换了根新的干草,嚼得一头歪歪斜斜地翘着,整个人吊儿郎当的。

见项为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哥那张冷沉的脸扫到微微凌乱的衣领,又从衣领扫到沾了雪沫子的靴面,最后回到那张脸上,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哎哟,”项卓把干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个花,“哥,你真和嫂嫂吵架了?”

项为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低的,带着一股不耐烦:“没有。”

项卓跟上来,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三两步就窜到了他哥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面地看着项为的表情。

他看得很仔细,从眉头的褶皱看到嘴角的弧度,从嘴角的弧度看到下颌的肌肉,从下颌的肌肉看到喉结的位置。

“我在门口都听见了,”项卓把声音压低了,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嫂嫂跑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你在外头站了那么久,动都不动一下。你还说没吵架?”

项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凶,但带着一种“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慑力。

项卓被他瞪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只缩了一瞬就又弹回来了,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哥的手臂:

“哥,夫妻俩刚新婚呢,吵什么吵?你不让着点嫂嫂?”

“没有吵架。”项为把手臂从弟弟的胳膊肘底下抽出来,“他……只是累了。”

“累了?”项卓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

他把干草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两下,双手插进袖子里,和他哥并排走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雪地上并肩而行。

“哥,”项卓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不少,不像方才那样嬉皮笑脸了,“我帮你分析分析。嫂嫂那个人吧,我虽然才认识几天,但我看出来了——她就是面冷心热。你对她好,她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你看她今天在市集上,看糖人那个眼神,亮得跟什么似的,可她偏要端着,偏不跟你说她想要。你不给她买,她能看一整天也不开口;你给她买了,她欢欢喜喜地舔,还对你笑,说好吃。这种人,你得主动。”

项为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耳朵朝着项卓的方向偏了半寸。

项卓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继续说:“我刚来的时候,她理我了吗?没有。我第一天去给她请安,她隔着门帘跟我说‘不见’,连脸都没露。第二天我又去了,她让我进去了,但全程板着脸,我问十句她回一句。第三天我带骆驼去,她出来了,但还是不怎么说话。第四天——就是今天——她对我笑了。哥,你算算,四天。我才用了四天。你跟她都多少天了?她冲你笑过几回?”

项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黎袅对他笑的样子——第一次是在羊圈里,抱着小羊羔,笑得酒窝深深,眉眼弯弯,可那笑不是对他的,是对小羊羔的。

第二次是在大殿上,他拿人偶逗他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但那笑转瞬即逝,像是怕被他看见了似的。

第三次是今天,在马车里,他说“好吃”的时候,仰着脸对他笑了一下,桃花眼里全是光,两个酒窝凹下去,甜得像那根糖人。

三次。他数得清清楚楚。

项卓还在说:“你就死皮赖脸地哄。我刚开始来的时候,她也不理我,还让我吃闭门羹呢。我就死皮赖脸的,一天去三趟,她不开门我就坐在门口等, 她出来了我就笑嘻嘻地凑上去跟她说话,她不理我我就自言自语。你看,这么一哄,不就哄好了?”

项为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月光从屋檐的缺口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项卓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哥。月光下,兄弟两个的面孔有几分相似,可一个冷硬如刀削,一个温润如玉琢。

“哥,”项卓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你比她大了十一岁。你多哄哄吧。别跟她置气,她年纪小,从小在宫里被人捧着,忽然被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心里头不知道多慌多怕呢。她凶你,不是真的凶,是怕你欺负她。她骂你,也不是真的骂,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亲近。你多哄哄,她会知道的。”

项为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滚。”

项卓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家人,嘴都硬,心都软。

他往后退了两步,夸张地行了个礼,嘴里说着“小的告退”,然后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明天我还来啊!我带了孔雀来给嫂嫂看!”然后一溜烟跑了。

项卓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着——你多哄哄吧,他会知道的,他以为他做了很多,可项卓说“四天就哄好了”,他才发现自己做的那些事,也许还不够。

不是不够多,是不够近。

给他梳头,可他没有陪他说过一句闲话。他给他暖脚,可他没有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今天开不开心。

给他洗脚,可洗完之后就走了,连一句“晚安”都没有说。

他以为对他好就是把好东西捧到她面前,可也许他想要的不是那些好东西,而是他坐在他身边。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冷风从回廊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项为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重新排了一遍。不去斗兽场了,血腥味太重,他嘴上说不怕,可那双手一直在发抖。也不去市集了,人多,吵,他的眉头皱了好几次。

带他去看赛马吧,草原上的马场,视野开阔,风吹过来都是干净的。再带他去看兵器坊,看匠人打铁,他对这些好像有兴趣。还有项卓说的孔雀,西域来的,颜色好看,他应该会喜欢。

他一边想一边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一个有了方向的人,不再犹豫,不再徘徊。

第28章 有些亲近了(亲额头)

第二天,塞上有一场很隆重的赛马会。

原本只是各部落之间的小型比试,拢共不过十几个人参加,图个乐子罢了。

可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说燕城王要带着新王妃来看。

于是附近几个部落的骑手们连夜从各自的营地赶过来,牵来了自己最好的马,穿上了自己最精神的衣裳,原本冷清的赛马场一夜之间变成了人山人海。

黎袅和项为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不,不只是看台——赛场四周的斜坡上、栅栏边、甚至远处的土丘上都站满了人,花花绿绿的袍子在晨光里像一片片移动的彩旗。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姑娘们踮着脚尖往入口的方向张望,男人们互相拍着肩膀高声说笑,整个赛马场热闹得嗡嗡作响。

不知是谁最先看见了他们,喊了一声,人群开始朝他们的方向涌过来,不是涌,是潮水——一层一层地、一波一波地,带着笑声和欢呼声,带着挥舞的手臂和飘飞的帽檐。

有人用塞上的话喊着“王”,有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喊着“王妃”,小孩子们被挤在大人腿缝里,也仰着脸跟着喊,虽然他们大概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项为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握住了黎袅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那只白净的手整个包了进去,手指收紧的时候,掌心粗糙的茧子贴着黎袅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怕冲撞你。”他的声音低低的,被周围的喧嚣压得几乎听不见。

黎袅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便抬脚踩了项为一下——不是真踩,是靴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人的靴面,带着一点使性子的力道。

“谁要你抓我的手?”他的声音不大,桃花眼往上翻了一下,瞪了项为一眼,可那一眼瞪得有气无力的,半点凶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