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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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去看,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那人伸手把他嘴里的布解开了,动作不算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黎袅的嘴唇被勒出一道红印,舌根发麻,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口腥涩的唾沫咽了下去,才缓缓直起身来,靠着墙,像是要给自己攒一点力气。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那人:
“这又是玩的什么套路?下毒了?”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闷闷的:“您该吃还是得吃,身体是自己的,不然项为怎么来救您呢?”
黎袅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又慢慢松开了,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用那把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是温热的,米粒已经煮化了,盐味淡淡的,像一碗再寻常不过的、没有任何药味的东西。
肚子饿的慌,他倒是可以忍受,肚子里的小宝忍受不了啊。
黎袅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还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水,渴坏了。
那人坐在凳子上,也不催他,等他吃完了,才开口: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以为你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没错,不止你一个,趁乱抓了好几个,想着绑了换些银两,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很不对!塞上的袍子,京城的样式,上好的料子,长得又白净漂亮……还能出现在项为在地下赌场……”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品一件有意思的物件儿似的、不紧不慢的饶有兴味,“……这不就是我们燕城王的小王妃吗?除了您,这塞上谁还能穿上这样的袍子?就是达官贵人也穿不起,因为这是燕城王特意为您画的稿子,仅此一件。”
黎袅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那截沾了灰的、暗纹已经看不太清的面料,没有辩驳。
这些亡命之徒,净挑有钱的抓。
那人站起身来,把凳子往旁边踢了踢:“倒是阴差阳错地抓了个大的,你们家燕城王坏事做尽,终于把心肝宝贝落我手里了。”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看他。“您放心,我不害您,您死了,我拿什么跟他谈?”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黎袅坐在黑暗里,把那碗粥的余温拢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停了好一会儿,微微仰起头,把后脑勺抵在墙上。
身上,是三天没洗浴的臭味,黎袅几欲作呕,才拿出贴身戴着的香囊,深深嗅了几口。这是项为给他做的,混合了多种名贵花材的合香珠,就怕他闻到难闻的味儿受不住,亲自往里面放了难有的琥珀蜜蜡进去的。
这一口下去,心里舒服多了。
他没有说话,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人知道他是谁了,他不会再被当成寻常富户的小姐来对待,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一封勒索信,或许是一场交易,也或许是一柄刀。
可他没有想太久,只是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把它轻轻护在掌心里,像护着一枚刚发芽的种子。
盘算着,怎样给项为报信,怎样才能被人发现,他在这里。
……
项为把赌场翻了个底朝天。
他命人把赌场里里外外所有与“人”有关的痕迹都翻了出来——账册、名册、每日进出的人员记录数了个清楚。
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把那些面孔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凌晨,他让人把那几日进出过赌场的所有生面孔都带到了府衙后院,一个一个地审。有的人是来赌钱的,有的人是来卖消息的,有的人只是走错了门。
终于审出点门路,这些人透露,是有些蒙面的西域口音的人来过。
项为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域。
那些被关在地下赌场里的人,那些被当作筹码和玩物的人——他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们有同伴,有兄弟,有家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这笔账算清楚。
那些西域的同伴早就混进了赌场,有的扮作伴侣,有的扮作赌客,有的扮作运货的脚夫。
他们摸清了赌场的布局、换防的时辰、关押俘虏的位置,也摸清了项为身边人的底细。
原本只是想趁乱救走自己的人,偏巧撞见了黎袅落单,顺带便把他绑了,当作一道护身的筹码,或许是想勒索点钱财,误打误撞,却劫走了真心肝。
勒索信是当天傍晚送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燕城王启”。
信纸是粗劣的麻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毛笔的人写的。
信上写着——你的王妃在我手里。要想他活着回去,就放了我们被抓的人,备好马匹和银两,三日后城北旧驿站交割。
若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尸。
项为站在灯下,转过身,吩咐下去:
“放出消息,说我同意了,三日后,备马备银,放人,城北旧驿站。”
罪魁祸首浮出水面。
根本不需要项为去钓,他们自己就送上门来了。那封勒索信上的字迹拙劣,语气却藏着一股笃定——笃定他会慌,笃定他会乱,笃定他会为了王妃什么都肯答应。
项为把信纸在指间翻了个面,看着那枚被烛火映得发亮的边缘,嘴角冷冷地弯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升温,那双黑沉沉的眼底也没有波澜,把所有的怒火都沉在最底下,不让人看见,不让人捞起。
他的小王妃还在。
殿下本就是个聪明人,断不会让人随意拿捏。那些人以为绑了他就能拿住他的命脉,却不知道他的人不是软柿子,不是关久了就会哭、吓久了就会软的那种。
项为站在舆图前,把手指点在城西那片区域上,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还等什么?三日后?他偏要明天太阳光亮之前就见到殿下。
项为放下信纸,传了亲兵护卫队,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城西几处要道,也散出人手,把那些与西域商人有过交集的人全部盯上了。
那些人只知道有人在抓西域人,必定会乱,必定会跑。
果然,没过多久,城西方向便传来消息,说有人趁夜往城外跑,跑的方向还挺偏,像是刻意避开大路。
项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那片屋脊,几个黑影顺着屋脊往城西方向跑去。
他看见了那方向,倒也不急,只让人继续跟着。
很快,城西的城楼灯便高高举起,是信号。
殿下被他们关在城西。
那地方原是圈养牛马的,矮墙夯土,屋顶漏风,四面都是荒地和草料垛。项为远远看着那片低矮的屋檐,没有急着靠近,早前便让人把周围的草垛挪开了一条路,留一扇出口,免得真动起手来连退路都没有。
此刻护卫队正扮作寻常百姓,待随时出击,一招拿下,项为传令,杀一贼,赏五十金,平安救出王妃者,封小部落首领。
重赏之下,大事成也!
甚至有人牵出了驯化的狼!卫队步步紧逼、跃跃欲试!
不知是谁点了火,先是草垛冒了烟,接着便是一道火舌从草料堆里蹿起来,舔上房梁,把整片夜空都烤得发亮。
火光在人马的嘶鸣声中炸开,浓烟滚滚,遮掩了月亮,也遮掩了视线。
火是向粮草方向蔓延的,若是烧过去,城西这一片怕是连灰都不剩。
护卫队一松手,狼群咆哮,有的去撕咬敌人,有的却往火里钻,似乎闻到了不得了的气味……
第85章 殿下的袜子
火是从草料垛那边烧起来,浓烟顺着地窖的通风口灌进来,呛得黎袅眼睛发酸,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还来不及反应,头顶那扇木板就被猛地掀开了,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往上拖,像拖一件货物。
黎袅踉跄着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土块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想也没想,抬脚往那人腿上一蹬——那人被他踹得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诧异,又像是觉得好笑。他没有动手,只是松开手,冷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了还有力气踹人?别垂死挣扎了,我告诉你,你们家草原王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外面点了火,也不不见来救你。”他俯下身,又把他拽了起来,“跟我走。”
黎袅被拖着踉跄往前,火舌已经舔到了地窖口的边缘,热浪裹着灰烬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头顶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又低下头,用力挣了一下,从那人手里挣开。背过身去,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只贴身收着的香囊,连着线扯断,抬手一扬,把它扔进了火里。
香囊落在燃烧的草垛上,发出“噼啪”一声响,热风卷着一缕熟悉的香气腾起来,被热气一冲,香得人摔一跟头。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嗤了一声:
“发脾气扔东西呢?我可不是你男人,管不了你的小脾气。”他拽住他的一只手腕,把黎袅往巷口的方向拖,一路上也不管他磕着绊着,只想赶在火势蔓延前把人弄出去。
冲出地窖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火光把整片城西照得通红。
那人胡乱往他身上裹了件黑布袍子,拽着他往巷口走。黎袅的腿已经有些发软,腹中的孩子不知道是被惊着了,还是被烟熏着了,一阵一阵地发紧。
黎袅咬着牙,被拖着往前,没走出几步,一道灰影从斜刺里扑了出来。
是一头狼。
它没有吼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预兆的声响,就那样无声地扑上来,咬住了那人的肩臂,把他扑倒在地。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挣扎了一下,便被狼压住了。黎袅被那股力道带得跌坐在地,后腰撞上墙根,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
烟尘扑了他一脸,耳边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那头狼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在咀嚼什么的呼噜声。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腹中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把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他看着那头狼——它咬住那人的肩臂,没有松口,也没有看他,把所有的敌意都对准了那个人。
开始意识到,这些狼是冲着他来的。
是来找他的。
应当是受过驯化的狼。
黎袅吸了一口气,借着火势的噼啪声,朝远处喊了几声。
“救命啊!”
那声音被浓烟裹着,不知飘向何处。片刻之后,他听见蹄声踏过残烬,碎裂的砖石在爪下滚动,几道灰影从黑暗中扑出来,越过他身边,落在那些黑衣人面前。
也是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