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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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不能在小妻子面前表现出暴戾的一面,不能发火,不能吓着他,不能让太傅看出他失态——他心里很清楚,可那口气还是堵在胸口,硌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帐篷里传来琴声的尾声,落得很轻。

项为今年三十岁了。这个年纪,以为自己早已经过了因为一点小事就心里发堵的年纪。

可此刻他站在河边,背对着帐篷,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琴声和笑声,心里那股酸意翻涌得他几乎要压不住。

他不想承认自己这样小肚鸡肠——连妻子和别人从前相处过,他都要生气。

气得快要爆开了。

项为从来没有听过自家小妻子弹琴,可方才看见他坐在琴前,指尖落弦时那份熟稔和舒展,他才发现——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没在他面前弹过。

太傅知道,太傅听过,太傅甚至能在他的琴声里找到落点,像是早就熟谙了他指间所有的习惯。

那套曲子,他从前在宫中时常与太傅合奏,太傅能接上他的音,能在他停顿时自然地补上那几个余韵。

他不免在心里算起那段光景:

那时他还在京城,还是少年,每日在廊下读书、抚琴、被太傅在身后指点指法。太傅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弹琴时会微微偏头,记得他吹笛子时气息偶尔不稳,记得他怕冷,记得他爱吃甜的。

而他——他是他的丈夫,却连他会弹琴都不知道。

他不禁想起初到塞上时他偶尔望着远处出神的样子,如今回想起来,那神色里,是不是也有几分对从前的挂念?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塞得严严实实,吐不出也咽不下。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太傅是喜欢殿下的人。

从京城追到了这里。

项为不愿去想太傅千里迢迢来到塞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可项卓那个傻瓜,偏偏还把他带到了帐篷里。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咽下这口气,只能借着透气的由头走出来,在河边站一站,久到风把帐篷里传出的说笑声吹散了,久到河面上的天光彻底沉下去,久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是他的小妻子,裹着一件披风,走到他身后,停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项为转身:“风凉了,该回去了。”

黎袅也没有走。

“风是凉,但站一会儿也好。”

河水在他们面前缓缓流过,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也一并带走了些许。

项卓见自家哥哥嫂嫂都走了,顿觉无趣。他拉着太傅走出帐篷,翻身上了马,原本老老实实地牵了一段路,牵着牵着便借口说腿软,一翻身坐在了太傅身后,双手松松地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从后面拥着他赶马。

马蹄踏着秋草,踩过几道浅浅的土坡,一直赶到月亮升起来的地方。

项卓把马勒住,翻身下来,把司马卫也扶了下来。

两人在一片开着细碎野花的草地上并肩坐下。

那草很软,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株晚开的小朵,在风里轻轻点头。

项卓仰躺下来,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天,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他说草原上的风是从北面来的,刮过雪山之后会变暖;说狼群的首领被猎杀时的眼神,说斗虎的时候,老虎锋利的爪子……

说话的语气像是闲聊,不紧不慢的,有时候停下来。

司马卫坐在一旁,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应和,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坡上,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把项卓的碎发吹乱了几缕。

项卓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被那片辽阔的静谧慢慢托住,不再用力往上浮。

许久没声音,再看时,旁边那人居然是睡熟了。

项卓侧过头,看着太傅睡着的样子。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些平日里紧绷的线条柔化了许多。

司马卫嘴唇微微抿着,连睡着了都还带着几分克制的姿态,呼吸都是轻的、缓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持的安静。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位太傅平日里总是端着的。

在京城的时候端,在草原上也端,连下马都要先整一整衣袍再落地。

如今他总算放松了,在月下歇下来。

太傅好好看,比周围的野花都好看,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被夜风吹得隐隐的,透进他呼吸里来。

项卓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大对劲,他伸出手,小心地托住司马卫的后脑,让他躺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入神的看了司马卫很久,心里冒出许多杂乱的念头来。他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副端正的、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当时觉得这人也太呆板了。

可此刻他躺在这里,被月光浸着,被风拂着,那些方正整齐的轮廓都变得温和了。

忽然觉得他好可爱,以前是觉得他好玩、想逗他的那种,现在另一种,看懂了以前没留意到的角落,觉得那些紧绷和克制里藏着的东西,忽然都在月光底下显了形。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那双微微抿着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项卓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连在边塞夜里单枪匹马去追狼的时候都不曾紧张过。

他上马如风,弯弓如月,十几岁便跟着哥哥去围猎,刀锋擦着脸侧飞过去也只会咧嘴笑一声,说“还挺快”。

他杀过狼,制服过烈马。可此刻,他坐在一片野花地里,怀里靠着刚睡着的太傅,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触感,心跳却比杀狼时还要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撞出来。

生平头一回,连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心思,只记得那触感轻得像一片花落在水面上。

比饮过最烈的酒还要让他站不稳。

第90章 干坏事被发现,哭唧唧

晚风还是很温柔,草原正是秋日发黄的时候,已经有了些凉意。司马卫睡得很沉,在月光下像一尊被风拂过的瓷像。

项卓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怕惊醒他,动作放得很轻。

他看着那张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干净的侧脸,忍不住又低下头,在那双唇上轻轻落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多停了一瞬,不舍得离开,加上想确认方才的感觉是不是真的。

正鼓着胆子再试一次的时候,便看见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

月光明晃晃地落在他眼底,清清楚楚地照着他。

他一时没有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

项卓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他猛地直起身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去,声音又急又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擂鼓。

司马卫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应当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又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只是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膝头,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

“……你方才。”

项卓整个人僵在原地,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比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还被人群围观还要难堪一百倍。

他偏过头去看远处的河,目光落在那道被月光照亮的水痕上,停顿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听起来像是解释又不太像的话:“……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比不说还要糟糕,又低了低头。

项卓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像是要把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话全倒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吧——”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双手垂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与窘迫,“我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就是……”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湿意:“像个浪荡贼一样,偷亲别人还不止一回,被人正正发现……这和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有什么区别?”

太傅是京城来的,读圣贤书的,最重风骨、最重清廉,如今被他这样轻薄,连清白都被他毁了。

他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想,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草地上,把月光都砸碎了。

项卓猛地抬起头,眼睛泪汪汪的,一把抓住司马卫的手:“我……我会对你负责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扑,差点把人按倒在草地上。

他撑在他上方,鼻尖都快要蹭到他的鼻尖了:“司马卫……我一见你我就高兴。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他这句话说完,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地微微颤着,撑不住自己了。司马卫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掌撑在草地上,稳住身形,没有推开他。

他看着那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月光落在他被泪打湿的脸上,把他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慌乱照得无处可逃。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挣开那只被握住的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得紧紧的手,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先起来。”

项卓年纪小,比司马卫小了快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里憋不住什么事。

高兴了想蹦,难过了想哭,喜欢了就想扑上去,不像年长的人那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攥着司马卫的手不放,他看着司马卫那副冷静端方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慌,不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想怎么推开他。

司马卫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被亲了,被扑了,被一个比他小快八岁的少年拽着手腕说要对他负责。

本该觉得荒唐,可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像受了委屈的眼睛,又觉得那一点点荒唐里,竟带着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京城时,项卓一到下雨天就说害怕,怕打雷,非要和他躺在一块,钻进他怀里不肯出来。

他那时只当他是孩子心性,黏人罢了,并未往深处想。

如今才发现,那黏黏糊糊的日子,早就悄悄变了味。

司马卫垂下眼,把自己的手从项卓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年长者特有的耐心:

“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很多。你在塞上当你的部落首领,我在京城做我的太傅。隔得太远,不可能时时相见。”

他想了想,又说:“我更不会来塞上与你一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