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未知作者

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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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预抿了抿唇,轻声道:“不行。臣家中还有人,不好留宿宫里……”

“先生哪回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的?最后还不是都行了。”高询下意识地调笑一声,片刻后眯起了眼,狐疑地问:“朕怎么不知道,先生竟接了家小回京?”

“不是她们……是旁的亲眷,暂住臣家。”萧预急忙辩解,很后悔叫皇帝想起自己的家小。皇帝看他失措的样子,啧了一声,缓和下神情取笑他:“慌什么?先生便是接了他们回来,朕也不会拿他们怎样……朕没这么小气。”

说是不小气,手已经伸到被子底下,扣住萧预的手指:“旁的亲眷而已,有什么要紧?先生都这样了,非要赶回去,小心又从马上摔了。”

萧预面色绯红,却皱起眉头极认真地道:“是臣的亲近晚辈……陛下这样,教他怎么看我。求陛下恩典,放臣回去吧。”

高询本想说“你夫人怎么看你就让他怎么看你好了”,想了想怕真的把人气出好歹,好容易才忍住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晚不放萧预走,便笑着去贴他面颊,盘问道:“是什么亲近晚辈?白身吗?多大了?要不要朕看在先生面上,给他个官做?”

萧预听得悚然一惊,生怕他真的给萧缜赐官,传回吴兴,岂不是要把萧颀气出好歹?正待推拒,皇帝却忽然不许他动,拿额头抵着他额头贴了一会儿,神色都凝重起来。

“先生怎么好像发热了?把衣裳穿了,叫太医来给你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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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吧,单方面笔尖的意思是这么多来萧预一直都单方面觉得皇帝笔尖他。

皇帝一点都不觉得,皇帝自我感觉良好,只觉得他们汉人好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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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燕京篇·其三

萧预在宫里自有起居的处所,就在前朝挨着后宫最近的一处小殿里。小殿之前都荒废着,前几年才收拾出来,也没个名字,宫中偶尔提起,都称作“萧学士那里”。殿中从文房四宝到衣裳朝服都按萧预惯用的备得周齐,左右他一应用度通身衣裳都是皇帝赐下,要同宫里有分别也很难。

太医张思远家里世代行医,在燕京做大周太医也做了三代。伯父把衣钵传给他告老还乡的时候专程叮嘱过他,如果是皇帝叫他去给学士萧预诊病,千万要管住两只眼别乱看。

张思远好看美人,按他大伯的说法,是最不适合做太医的。他却觉得若不做这个行当,这辈子都瞧不见深宅大院里许多美人,因此发奋苦学,倒叫他学得很有名堂。好在他虽贪眼,却绝不逾举,到现在也没闹出过事端。

如今这位大名鼎鼎的萧学士正在榻上倚着,无奈又歉然地向他笑着赔礼。萧预只要在京里,隔三差五就要劳动太医,虽然他和太医都不想,但皇帝压在上头,两边的不愿意都没有半点效用。张思远倒最乐得来给他诊看,因为美人虽有千百不同,但就数温柔楚楚的美人最耐寻味。萧预姿容出众,彬彬有礼,实属愈看愈佳,回味悠长。除了是皇帝的禁脔,简直无一处不好。看他这样喜欢,同僚也都乐得把这麻烦差事留给他。

萧预小半年没在燕京,张思远有时候对着那些飞扬跋扈的病家都怪想他的,倒没成想萧预一回来就连着两天见了两面,颇感适意。此时在美人榻边捏着美人的腕子,悄悄拿眼神沿着美人脖子根转了一圈,瞄着亵衣底下掩藏着的半点红痕咽了咽口水。张思远看饱了眼,方才移目笑道:“岂敢称劳烦。学士昨夜吃过药,发过汗,热度已经退下去了,可喜可贺。这发热当是受寒的缘故,但一受寒就发热,除了……咳,除了房事不节的缘故,学士身子骨也还是太弱了些。昨日听令仆说学士饮食上欠佳,这便是虚羸的根底。至于忧思郁结,我们早说得累了,学士听得也厌,我就不多啰嗦,料想学士也都知道。”

萧预听到房事不节的时候脸上一下子又红又白,倒显得气色好了些。

张思远瞥瞥他通红的耳根,只当没看见。

萧预这事,皇帝把里外所有人的嘴巴都管束得紧,外头没什么传说。但萧预体弱,所以在太医院早是旧闻了。皇帝年轻勇猛,前几年据说闹得更不像话也有过,张思远没赶上过,深为扼腕。

“有劳太医,我都记下了。”萧预低垂着眼应了一声,声气也很柔和。张思远像吃了一碗热汤一样全身舒坦,舒坦归舒坦,心里知道萧预根本不会听。

他看过的病家也多了,就属这位萧学士心思最重,而且最好自苦。这样的人,劝他自己留意没半点用,但凡一个不好,心思难受了,胃里自然痛楚起来,逼他吃饭他也吃不下,逼得狠了,说不定还全吐了。

张思远随便宽慰了几句,也不想扰他休息,提了药箱往外走,恰碰着皇帝下朝回来,连忙请安。皇帝让他不用多礼,走开两步,又转回身问他萧预病情。张思远就把方才同萧预讲的那一通原样讲给皇帝听,皇帝听得两道浓眉一皱,问他:“什么房事不节?昨晚才几回……分明是先生身子太弱了。太医院就没什么补身的方子?回去开几道来,朕亲自看着他吃。”

萧预在里头当然听见了皇帝的话,不免羞恼难堪,但还是整了衣裳下榻迎候皇帝。高询皱着眉端详他一会儿,突然抬手把他腰身上空荡荡的衣裳一握,冷哼道:“还说没瘦。这衣裳是照着先生离京前的身量做的,没瘦怎么会大出这么多?”

萧预一向不喜欢皇帝同他这样狎昵,何况一别数月,上来就是些别后瘦损憔悴之责,比狎昵更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

他叹了声气,轻轻把衣裳从皇帝手指间拽出来,“多谢陛下挂念,臣真的没事。”

高询把他往后推,掌根在他肩上压了压,教他在榻上坐了,淡淡问他:“昨天不是说钞法的条陈已有了?拿来我看。”

萧预顿时一窘。他哪有他的条陈,昨日只是不想跟皇帝进后殿,情急搪塞,什么都敢说。哪想到皇帝睡都睡了,今天还会跟他翻这个旧账?

他没奈何,只好闭目请罪。高询抱着双臂看了他一会儿,蓦地嗤笑起来:“看看,就知道先生惯同朕扯谎。朕睡了你这么些年,胖了瘦了,朕不比你知道?哪里轮得到你不认。”

“陛下,”萧预听得胃里又隐隐紧绞起来,忍不住皱眉规谏他:“威仪不具,轻佻言笑,这不是人主御下之道。”

皇帝在他身边坐下,顺势捉了他的手指把玩,“还敢提御下之道?前头的账都没同先生算完,既然身子骨不好,这几日自己当心点,少招惹朕。”

萧预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皇帝在说什么,气苦地呼出一口气,觉得皇帝今天是存心不想好好和他说话,不愿意再开口。

可高询不肯轻易饶过他,偏要追问:“先生广博,怎么不说话?内御之宠,不是这个御吗?”

“内御是内御,臣是外臣。”

萧预被他说得难堪,没忍住反驳,但一说完就后悔了。皇帝果然捏了捏他的指尖,说:“看来还是朕临幸得少了,先生到现在还拿自己当外臣呢。”

萧预愈发听不下去了。但他从前很吃过教训,实在怕了皇帝,轻易不敢在这上面跟皇帝嘴硬,只能极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指慢慢从皇帝手里抽出来。又怕皇帝还是没正经地调笑他,便主动提了正事来说:“臣昨夜想了许久。陛下如今受困于宗室,轻易不能推行善法,根子上还是因为皇周祖制不合当世时宜。”

“若依祖制,天子实为以代北诸部大人首领推尊,战则合之,平日则各拥部族,父子相继。”

“臣以为宗室强势,便是因为这私兵相继,名为宗室,实是割据,陛下不可不虑。”

萧预说到不可不虑的时候,下意识地便抬眼看皇帝,正撞进一双饶有趣味的目光里。

“先生从第一回的时候,就爱在榻上谈政事来躲床事。”

高询面上一本正经,开口却给他定了性,萧预没想到是这么个回应,气得脸都红了。

高询倒不是真没听他说话,他捏着萧预的指头,问:“知道吗?东平王老叔祖今天还跟朕骂了你半天。说先生是前朝余孽,包藏祸心,每日只知道妖言蛊惑,煽动天子,离间骨肉……倒真叫他说中了。”

“老叔祖和如今这些宗室,都是当年支持皇兄和朕反正的元勋,”皇帝说着,放开了他的手,淡淡地道:“萧先生,你这是在教朕杀功臣吗?这也是你们汉人的庙算?”

萧预极坦然地回望向皇帝的目光,以问答问:“当日宗室支持先帝和陛下,陛下便能得位,不正说明宗室有割据之实么?”

“当日先帝为西平王,陛下为豫北王,各自拥兵。又有东平王等呼应景从,一举夺得大位,固然是社稷之幸……可臣斗胆敢问陛下,若是明日宗室觉得东平王该做天子,局势又会如何?”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父皇本就是世祖皇帝的太孙,若非我父皇早逝,这皇位本也轮不到我皇叔坐。”

萧预仍旧不闪不避:“离间骨肉的话既然说了,臣不惮多说两句。陛下和先皇固然是世祖皇帝正统,北海王难道就不是世祖的血脉后裔么?他也可以说,他父亲是天子。”

世祖皇帝寿数绵长,立下太子太孙都早逝,最后等继位的便是世祖当时活着的最大嫡孙,先景穆帝。北海王高讽正是景穆帝之子。

景穆帝临终时,高谨、高询兄弟起兵正位,最终高谨入继大统,又与高询约定兄终弟及。景穆帝太子在乱军中不知所踪,三子高讽说是就封北海,其实是逃回封地,拥兵自守,如今经历两朝,也从未进京朝见过。

高询神色愈发肃然,全没了方才的谑笑姿态,“先生是在构陷东平王等要做反吗?”

“臣是最不配议论旁人忠心的,”萧预说到此处,还是不免顿了顿,但很快就强自接了下去:“以臣鄙见,做反的事原本也不论心迹。兵强马壮,异心自起,本来也是寻常事。陛下要是想知道,待臣归家,自有史书献上。”

“陛下削去武宁郡王的封爵,却仍将他的部曲封给南安郡王,不就是因为忌惮宗室势大,不愿坏了父子相继的部曲传承。”

皇帝微微眯起了眼。

萧预拍了拍自己的腿,轻声笑道:“当日臣若不避出燕京,这条腿恐怕早晚保不住。”

“朕说过他们不敢,”高询神色阴郁,伸手掐着他的下颔逼视,“先生还是不信朕能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