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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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燕京篇·其五
程前小心翼翼地跟在鸨母后面,低声奉承道:“多谢妈妈照应,请妈妈放心,我一定好生奉承贵人,定能还上钱的。”
鸨母白了他一眼,说:“你最好给老娘绷紧点皮!要不是那位的爱好实在古怪,我怎么也找不出人来,这样的贵人,哪轮得到你来卖?”
程前便一路都惴惴的,不知道这贵人是怎样的古怪。他自从好赌借了印子钱,不得不卖身在娼寮里,因年纪大了些,又不是温婉艳丽的品貌,一向门庭冷落。若不是实在没人愿意接的恶客,本来也轮不到他。
那些恶客,给钱虽然多,实在是想起来都怕人。哪回不是被作践得一身伤,多少日下不了床。
但他没得挑,借的印子钱还在利滚利地往上翻,要是不接客,鸨母的鞭子也不吃素。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一路被引到屋里,鸨母的恶声恶气一下子换了无比亲热,扭着腰胯向屋中站着的那人迎上去:“叫公子久等了!您看看这个呢,虽然年纪大些,但很读过几本书的,眉清目秀,是个斯文样子呢。”
程前偷眼看去,见来人竟是个很俊俏的年轻公子,愣了愣。
年轻公子挑剔地打量他,蓦地笑起来,走到他跟前,拿着茶盏就往他头上倒。温热的茶水沿着发缝淋淋漓漓地淌下来,鸨母和程前都愣着,那公子却从鸨母手里抽出帕子递过来,吩咐他:“脸上涂的什么粉?快都擦了。”
程前战战兢兢应了,不敢用鸨母的手帕,自己拿衣袖蘸着茶水擦了脸。这行营生一向是娇美少年更叫座,他揩净了脸,离娇美少年愈发远了,只是个落魄儒生的样子,心里绝望地想今日只怕又是开不了张。
那公子端详他许久,笑了一声,也说:“这相貌可真是差得远了,还不如我呢。”
鸨母忙道歉不迭,拽起程前就要往外搡。程前叹息了一声,灰溜溜地要走,那公子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程前心里一喜,眨巴着眼睛望着那公子。公子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还是撇嘴,问他:“你还读过书?”程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说:“从前胡乱读过几本……”那公子又端详了他一会儿,从袖里拿出一条黑绸带来给他,吩咐道:“把眼睛蒙上我看看。”
程前看到布条,起初以为是要挨绑,正忐忑的时候听说只是蒙眼睛,心里觉得好些了,很爽快地蒙上。那黑绸子很厚,不透一点光。公子俊俏有一会儿没说话,鸨母也不出声。程前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到“吱呀“一声门响。
他下意识地便往门那个方向转过头去,忽然耳边有人笑道:“你看什么?好像你看得见似的。”
程前吓了一跳,心说这公子怎么走路像鬼一样,没有半点动静。他忙又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战战兢兢地道:“公子……”
那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到了他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程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哪知道公子狠狠一脚踹在他上膝弯,叫他:“跪下。”
程前忙不迭跪下了,那公子不知又绕到了哪里去,忽然就没了声息。他不敢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跪着,那公子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发髻冷笑,问他:“你不是有骨气么?”
程前听得懵了,发髻又被抓得生疼,连忙求饶,紧接着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那公子冷冷吩咐道:“谁许你求饶?你骂我呀。”
程前做男娼也有几年,还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要求,愣在那里。公子嗤笑起来,说:“怎么骂人都不会?畜生,禽兽,混账……你怎么骂儿子,就怎么骂我。”
程前当然没儿子,但有爹,知道老子骂儿子是怎么骂的,赶紧学着他爹骂起来。那公子明明听得笑了,程前脸上却又挨了个耳光。那公子抓着他的发髻,贴在他耳边循循善诱地教他:“别这样粗俗。你要想着自己饱读诗书,性情矜重,不太会骂人。”
程前心里是真想骂人了,但还得硬着头皮逢迎,带着哭腔骂他:“你这没人伦的小畜生,还不快松手!”
那公子的喘息陡然重了,好久没说话。许久才痴痴地笑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可乐的事。程前心说这公子倒挺爱笑,就是人确实有些怪癖,哪有来窑子里找骂的?正出神,前襟一凉,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解开了。公子扯落他的衣裳,摸着他的腰身,忽然叹气说说:“你和我想的一样瘦。”
程前时常被鸨母饿饭,听得心下凄怆,又叹了一声气。公子的手应着这声狠狠掐住了他的腰,轻声笑着说:“我知道了,不是那样的。你要说……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程前心想,这倒是实话,便学着说:“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公子在他臀上掐了一把,说:“不对,是很生气又很心灰的那种,有一点点伤心,只有一点点,听都听不出。”
程前学了几遍,都没学对,倒是屁股都快被那公子掐青了,心里直骂娘——这公子长得挺俊俏,脑子却不好,竟是从没见过的怪脾性。来窑子里当爹的见得多了,来窑子里找爹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见到。
他又学了几次,还是不像,那公子大概也是觉得没趣,意兴阑珊地说:“算了。好不容易声音像些,又这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
程前好想啐他,强忍住了,腰里却又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他惊叫出声,那公子紧接着又狠狠掐了几下,掐得他不敢再叫,捂住了嘴。
那公子见他不叫了,也不掐了,兀自在那里叹着气问他:“你为什么不为我哭呢?你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里。”
程前已经被他掐哭了,听得直翻白眼,只庆幸他眼睛叫人蒙着。但转念一想,自己就是哭了,黑绸子这么厚,这公子哪能看见?
他这边腹诽着,那边俊俏公子又悄摸的没了声息。程前被解了衣裳,瑟瑟发抖地跪着,在心里数着数骂到了鸨母的曾祖父那一代。忽然听到箱子开闭,然后是一串有金有木的细碎声响,那公子的声音倒又雀跃起来,很高兴地问他:“这都是些什么?看着倒很有些意思。”
程前心里一紧,猜他开了放淫器的箱子,一时没敢出声。这么年轻的公子,听起来也是头回见识,说不定就能给他敷衍过去。不知过去几时,箱子在身边搁下的声音响起来,那公子的声音一下子又很近地贴在耳边了,兴致勃勃地笑道:“不说也没关系,我正好喜欢一样一样自己试试。”
萧预正准备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就撞见萧缜捏着一条漆黑的绸子,高高兴兴地从外头回来。叔侄两个四目相对,萧缜顿时很亲热地迎上来叫他:“十九叔总算回来了!”
手里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把那条被哭湿的绸带揣进袖里。
他的热切很真心实意。萧预一去宫里,竟然半个月都不回来,他最近找了好多乐子,花钱如流水,身上银钱都快用光了。前几日甚至已经在赌坊里下过几次场,倒都教他赢了,勉强支应到现在,正想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就看到了萧预。此刻萧缜满心里顿生亲切,望着他十九叔,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萧预听到那个“总算”,面上闪过一丝红气,下意识地解释道:“不巧在宫中犯了急症,蒙天恩垂顾,留在宫中养病。我不是叫人回来说过?”
他说话间就想下马,但动作看着就很不灵便,甚至算得上笨拙。萧缜一下子就想起慕鸥给他讲过的那些“学士骑马”的笑话,噗嗤笑起来,连忙伸手去扶他。萧预迟疑了片刻,叹了声气,伸手撑在侄儿肩上,很小心翼翼地才从马上下了来。
他自从那日被皇帝弄到色厥,很是将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皇帝原本说不拦他,那天看他能走动了却又反口,一边拿他只喝了几口的鸡汤泡饭吃,一边嫌他脸色看着吓人,说什么怕旁人见了议论他虐待臣子。为此硬是又留了他好几日,还每日都叫太医紧盯着他吃饭吃药。
张思远每日往小殿里至少来三趟,好几次私下里悄悄向他抱怨自己近来都瘦了。萧预一向脾气好,又很不愿意麻烦别人,听了便很觉得对不起张太医,每回都赔着不是勉力多吃几口粥下去。
萧缜平时在家服侍父亲惯了,待萧预也是一样,一面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陪着走,一面问他犯的什么急症,现在好了没有。萧预哪里说得出口,只推说是受了凉,现在都已经好了,转过话头,问他这几日在家里读的什么书。
萧缜眨了眨眼。他最近读的不是《嫖经》就是《赌论》,哪里敢让他十九叔知道。搜肠刮肚一番,勉强回道:“在读……嗯,《后汉书》。”
萧预点了点头,笑道:“兄长从前最喜欢读史。小时候跟着兄长读书的时候,记得有一年,夜里大风雨坏了你家藏书楼的屋瓦,隔天检点出来,好好的一套汉书被雨水泡坏了一半。兄长当时心疼极了,好几天食不甘味。后来我们两个还专程去别家借书抄补过,但一直都缺几册。我先前回吴兴的时候,特意收了一套善本的《汉书》带回去,不知兄长……”
他说到这里,忽然便说不下去,想起萧颀如今坏了眼睛,再好的善本也看不见。
萧缜却接口道:“我记得。《汉书》的事父亲以前跟我提过好多次,我看见十九叔居然送了一整套来,特地收好了,原本打算告诉父亲是我给他抄来的——”
他说到这里,也不说话了,料想后面就是父子闹翻。叔侄两个沉默半晌,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萧预苦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说:“你也出来久了,气消了就尽快回去。你们亲父子之间,归根结底能有什么仇怨?不像我……”
萧缜不爱听这话,低着头不吭声。继而意识到他叔父不用人扶也会自己走路,慢慢收了手,拢在袖子里玩那条湿了的黑绸带。
萧预看他这样,怅然地摇了摇头,接着前头的话问:“《后汉书》里,你最喜欢什么篇目?”
“喜欢《逸民列传》。”萧缜脱口而出,这是他父亲教他教得最熟的一篇,原本想着根本不怕十九叔考校,听到萧预久久没有答话才忽然觉出不对。
抬起头,果然见萧预脸色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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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缜平时在家欺瞒父亲惯了,待萧预也是一样》
很抱歉让大家看到这样吃喝嫖赌的副cp攻,但在窑子里找爹也是阳光开朗小变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遗民列传》写的是一群本来可以出仕但因为各种缘故没有出仕的人,萧预以为他真的喜欢呢被暴击了【。
第14章 燕京篇·其六
萧预举步上了桃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