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未知作者

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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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说得暧昧,席上也都笑起来。萧预摆了摆手,一面捡了位置入席,一面苦笑:“叔乐,半年不见,怎么一来就是这些轻薄取笑。”

皇帝对萧预的恩宠信重有目共睹,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北朝旧臣恨得牙痒,日日骂他心思险恶妖言煽惑,但落在事不关己的人眼中,这便是另一种逸闻。

能在本朝仕进的汉臣无不是饱学之士,经史都很娴熟。南人文士轻薄,腹中难免有些冶艳的积累,看什么同食同寝榻上问策宫中养病,便清白也是不清白的——这里难道有人不知谁是董圣卿么?何况萧预是南楚王孙,更多一重暧昧,所谓“辞楼下殿,辇来于秦”,再之后是做什么,哪代不曾见过一样。

虽然皇帝比萧预年少许多,但萧王孙俊雅风流,颜色出众,即便斑白了两鬓,也依旧是难得的美人,有没有那回事都很不妨碍茶余酒后拿来低声说笑。

萧预问心有愧,最吃不住这样的调笑,同僚看他面皮这样薄,性子又是软和不过的,当然更不肯放过他。曾其陶一向好谑,看他窘迫,越发来了逗弄的兴致,“前两日东平王还在枢密院骂人,说些甚么奸佞妖邪,祸乱朝堂,蛊惑天子,蒙蔽圣明的话……乍一听还以为是在骂赵飞燕,细听才知道是骂你萧子先。”

工部侍郎赵如锡是个老实人,听得都替萧预发窘,忍不住帮他说话:“叔乐说这些做什么。本来他没骂到子先,现在你倒帮他转达了,岂不是让子先平白多挨一顿骂。”

席上笑得更厉害,萧预摇了摇头,两手接了御史李伯巽递来的酒盏,叹息道:“我就不该专程赶来被你们取笑。”

中书员外郎方云舒压了压双手,很关切地问他:“子先学士还是要爱重身体,这回又是怎么了?”

萧预垂下眼,低头呷了一口温好的淡酒,轻声笑道:“回京路上舟车劳顿,又受了凉,有些发热罢了。”

曾其陶又提了一杯,含混地说:“子先学士还是这样体弱多病,倒是病得好,不知叫我们沾光多少。就好比城西进宫那段路,先前多难走?被宫墙挤得那么一点点窄,旁边就是河,大伙儿怨声载道多少年。前些年子先学士一掉进河里,那宫墙立刻就往里移了几尺!”

这也是旧闻了。萧预一直学不会骑马,还摔过好几次,在燕京都是有名的笑柄。最出名那次就是腊月上朝的时候连人带马掉进了河里,大病一场。后来据说皇帝亲自去那里看过,回来金刀一划,叫把宫墙拆了向内移进好几尺,拓宽了原本的道路。

所谓厚被荣宠,岂止是说说而已。

萧预叹了口气,又啜了些酒水,身上慢慢暖起来,面色也比方才好看些:“萧预骑马的本事一直都是燕京城最大的笑话,曾承旨还请口下留情罢。寒冬腊月掉下河岂是好受的?所幸还能造福燕京士庶,只能说没有白吃苦头罢了。”

“之前中书点卯,迟了时辰的都要挨鞭子,后来子先学士迟了时辰,陛下赦了这顿打,学士顺势进言,后来大家就都不必挨鞭打了。有子先学士在,确实是我等之福啊。”李伯巽笑着感慨了一句,轻轻把刚才的谈笑话头剔开,正色来问:“子先学士,陛下如今是怎么想的?”

萧预目光扫过在座,慢慢摇了摇头:“陛下嘱我写钞法条陈,我极力劝了劝,实在动摇不得陛下的心思。不过倒是把收宗室部曲的话提了提……”说这里,难免语气一顿。

舌根上被淡酒压下的厚重参味又泛起来,他低下头,又呷了一口酒。

他回府后,皇帝很快就又让内宦抬着赐物过来,除了惯常见的金银衣料各色用度,还有几盒老参,另有两匣各地供上的刻章石头给他玩赏。

张思远亲自来他府上帮他炮制那老参,啧啧感慨说内库里最名贵的几支都在这里了。一支合着附子捏成丸药的叫他随身带着,还切了些参片,叫他觉得身上虚羸发冷就含一含,剩下煮水泡茶搁粥里的萧预没细听,兀自看着那两匣印章石,很是爱不释手。

他自己偶尔也刻几方印玩,但自谓在篆刻之道算不上名家,当年萧颀是最长于此道的,赠他的几方印到如今都少见有比。只是如今萧颀眼睛毁了,当然是弄不了这些。

那方“吾家玉树”许是萧颀刻的最后一方印。吴兴最后一面的时候因为萧缜的事闹得狼狈,他存着私心,到底没有把印还回去。

萧预想着就叹了口气,忖度萧缜如今十八了,是时候给他刻个好些的印章,到及冠的时候送出去。这是萧颀曾经为他准备过的,如今由他来对萧缜做,也是一段缘法。

他在这里走神想侄儿的印章,同僚早因为他方才的话大惊失色,曾其陶酒都吓醒了,拿了个海碗倒满酒,重重地放到他面前道:“你快喝了这个,我们便都说你醉了,刚才那话只当没人提起过。”

萧预看那海碗几乎比他脸都大些,连忙摆手道:“这怎么吃得下?”曾其陶恨不得把他的脸按进那海碗里,擦了擦额角的汗说:“你刚才肯定是吃了这么多,不然怎么会满嘴胡话,说要收宗室的部曲!”

赵如锡拽开曾其陶让他低声些,回身定定地望着萧预:“子先,这不是玩笑话。”

萧预气定神闲,反问他:“孟金兄看我像在说笑么?”

“宗室若没有这些部曲,如何拿捏都是轻易。到时候再做这些清丈田亩更订钞法的事,只会事半功倍。如今反而急着去做这些枝节,事倍功半都是轻的,只怕是叠床架屋,有害无益。”

“在陛下面前,我也是这样说的。”

李伯巽稍稍调整了坐姿,皱着眉问:“陛下听完了,仍是叫你写钞法条陈。”

萧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颔首不语。

方云舒拿指头轻轻压着鼻梁,露出些深思的神气,“子先学士这话,是只和陛下说了,还是也叫宗室知道了?东平王知道么?”

“和东平王提起。那还有命在?眼下只在陛下跟前提了提,”萧预杯中的酒喝完了,真的伸手试着端了端眼前的海碗,险些没举起来,只好拿了白瓷调羹舀起一勺,“陛下的意思是,这也不能动。”

“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动……确实只好动钞法了。”方云舒提起自己眼前的酒壶,探身给萧预添酒,赵如锡忽然一惊,先是挡下方云舒的手,又去抢萧预手里的调羹:“咱们都糊涂了。子先不是病才好,怎么就喝起酒来?这也是你该喝的?”

“诶,别。”萧预抬高了手腕不许他夺,告饶道:“那日面圣的时候得罪了南安郡王,陛下怕我走在燕京街上被宗室打杀了,拘我在宫里许久,好不容易有些酒水润喉,怎么孟金兄还来管束我?”

“肯定是怕你喝得醉了,骑了马在街上乱闯。”曾其陶绕到他身后,把他手里的调羹一把夺了,递给赵如锡,“当年你从孟金兄家里宿醉回去,真是算你运气好,撞到的是陛下的仪仗,倒给你撞出时运来;万一是撞进东平王的仪仗里,他老人家肯定是高高兴兴地笑纳,当街给你这个祸国奸贼打杀了。”

说完,又把他眼前那个海碗也搬走了。

萧预其实听不得旁人提旧事,神色有些黯然下去。在座都知道他心思重,一时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怅触,不知如何开解。

方云舒看了看,起身拿了一盏新沏的热茶来,塞进他手里,“叔乐承旨这话说的极是,到时候你萧学士的出了什么事,陛下追究下来,我们可都担当不起。说起来,先前去信为家岳求一方墓志,子先学士可是答应了我的,现在写得如何了?”

萧预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故作从容道:“……就快好了。”

方云舒端详他神色,认真问道:“是快好了,还是就快开始写了?”

萧预近来先是兼程回京,又是抱病,先前给人折腾得床都起不来,更不要说提笔。给太后贺千秋的《孝经》都还差一些才能写完,何况方云舒的岳父。

但毕竟是应承了人家的,又是佳城勒铭,千年万年的文章,当然不好轻忽。此时被方云舒戳穿,只好连连道歉,答应即刻就写。

李伯巽在一旁笑道:“子先学士的笔墨如今金贵得很,等闲都求不到。答应你已经是你的运气,怎么还催上门来?”

萧预初到燕京的时候很不得意,世祖皇帝赞他人物风流,见地出众,原本想重用他,被当时的丞相劝说这毕竟是前朝宗室子,后来便偃息了。他一直只是做着翰林修撰,在米珠桂薪的燕京实在捉襟见肘。幸好还有一笔好书画,便少不得要出卖文墨,收些润笔,稍补家用。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待他恩赏极重,又很让他主持了一些政务,公务忙碌起来,手头又不缺钱,寻常求到他面前的文债自然是能推就推。

方云舒瞪了李伯巽一眼,佯怒道:“我和子先当年是翰林院一起抄书的交情,要你来多嘴?”

曾其陶闻言笑起来,指着他笑骂道:“这里谁和子先不是当年翰林院一起抄书的交情似的,就你要紧?也就是我没了岳父,不然现在就叫他应了我,高低抢在你前头。”

萧预闻言恍惚,心下不免恻然,隐忍着没露出来,只是好脾气地笑笑。

身世所累,当年一起在翰林院抄书的同僚如今上了金殿,班次都要比他靠前些。

所谓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得意的人不这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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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预隔三差五住在宫里,皇帝又这么宠信他,黄谣当然会有,但因为他和皇帝确实有年龄差距,在那个时候很不常见,所以其实没有很多人相信。关系不好的同事拿来中伤他,关系好的同事拿来调戏他这样。

第15章 燕京篇·其七

南安郡王高去疾和被削爵的武宁郡王高无病是皇帝的堂叔,年纪倒不多大,也都在三十岁上下,只是辈分长些。

高去疾趴在春凳上叫人换药,褐黑的麻布揭下来,底下血肉模糊一片,小侍女大气都不敢出,金疮药撒上去,疼得高去疾直嘶气。

高无病看得愈发来气,愤愤地道:“前头那个只知道钻在女人裙底下,让一个骑奴爬到咱们头上耀武扬威,气死个人。哪里想到现在这个更厉害——对一个汉人言听计从!”

说着向地上啐了一口,冷笑着说:“我看世祖皇帝的脸都被他们哥俩丢尽了。”

东平王高荣看了看他,站起身,走过来。

高荣年轻的时候就跟随世祖打天下,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但还称得上老当力壮,每日早上起来,百五十斤的石锁舞一舞,权当活动身子骨。一掌打在高无病脸上的时候力道也足,把个八尺大汉打得倒退了好几步。

“你就是没有一点脑子,现在才只能在这里跳脚。好好的郡王都没了,就没学会一点教训吗?还敢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