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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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周——十九叔当年给世祖皇帝的诗做得好,传到吴兴来,父亲气得大半个月没睡着觉,憔悴极了,看得人都心疼。”萧缜把两手撑在他书桌上,向前倾身,特地把鼻尖送到他指尖去,“怎么十九叔报了这么十几年,如今倒不许我报?”
“你……!”萧预从昨夜就一直忍着病痛,今早发作了一番,到现在都没全缓过来,此时被晚辈当面拿当年迫不得已作下的文字来嘲讽,胃脘间顿时绞痛得更厉害,面上又红又白,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萧缜的双眼却已经冷下来,轻轻打开了他的手指,“我原本当十九叔有多好,这些日子看下来,才知道你们都是一样的。十九叔跟我说话,张口就是跟我父亲交代,闭口就是我父亲的名声,那我呢?”
一向爱笑的少年郎唇边没了笑意,倒露出一种有悖于年龄的倦怠神色,很怅然地下了定论:“你们都是一样的,你眼里也从来没有我。”
这指责突如其来,萧预下意识想反驳,却无可辩驳。胃脘间的绞痛更不许他开口,被打开的手指无力地垂下来,重重撑在身前的桌案上,紧咬住牙关忍受着胃中翻覆。
他形容狼狈,萧缜却并不为之动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问:“我要是说我一定会去履任的,十九叔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叫我滚出去?”
没有料想中的斥责。萧预抬手捂住嘴,连腰背都弓了起来,额角一下就见了冷汗。萧缜听慕鸥说过他胃上的病最忌讳动气,想起早上才见过他犯病,到底有些心软了,好意问他:“十九叔都这样了,真的不叫人请太医来看看么?”
萧预摆摆手,自己扶着桌沿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声气极虚弱地说:“别叫人……别叫太医。”
萧缜点了点头,并不劝他,兀自接着上面的话说:“我有了俸禄,自己会搬出去的,不在这里碍十九叔的眼。至于我父亲那里,十九叔不怕气死他就告诉他,怕气死他就帮我瞒着——总不过就是这样了。”
萧预痛得冷汗涔涔,不太说得出话,还要听他这一通没大没小没形状的混账话,心里实在想不明白萧颀怎么竟会养出这样的儿子,只一味靠在椅背上促声气喘。萧缜不错睛地看着,诚心实意觉得他十九叔平日虽然风流漂亮,却不如犯病的时候万一风情。
他果然还是喜欢这样苍白病态的美人,好像菡萏香销翠叶残,很有意境。
但意境归意境,萧缜这两月来一向蒙他照料,心里还是感念,转身倒了些热茶递过去。萧预没有接,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竟不知道你这样有主意……”
萧缜今日把话说开了,主意也早打定,倒懒得装出平时的恭顺样子,闻言忍不住笑起来,“我一向有主意的,十九叔真不知道吗?”
萧预闭上眼,半晌才道:“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你搬出去也好。”
“你要入官便入官,别对人说你是我的侄儿。”
“还是逃不过有这句,十九叔倒比我更像我父亲。”萧缜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把手里那盏茶搁在了桌上,说:“我知道了,我记下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到萧预在背后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萧预随手拿了张笺纸,勉强坐正了,写了一张什么,向他递过来,“你年纪轻轻,平素又都不学好,尽做些饮酒狎妓的事。两手空空,学人说什么自立门户的话?”
萧缜挑了挑眉,脚下没动。
萧预长叹了一声,把那笺纸放在桌上,向他推了推,“我今后未必能照应你什么。郞官俸禄微薄,何况便有也是下月发……拿去账房支些银两。”
燕京这一场初雪到第三日方才收晴,圣驾亲临东平王的寿宴的煊赫犹在行人口耳之间津津乐道,宫城之中谈论的却早已是别个话题。
“听说了吗,前日陛下从东平王寿宴上回来,直接就去了萧学士府上,君臣倾谈尽宵,抵足而眠呢。”
“东平王不得恶心坏了?但不管怎么样,武宁郡王的爵位都恢复了,只是心里不舒服就不舒服着呗。”
方云舒走进官厅,就听见堂吏正在交耳谈笑。他清了清嗓子,那些堂吏忙收了声向他行礼,方云舒颔首受礼,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一面做事一面心里好笑,心想下回曾其陶看见萧预,定然又要多出许多轻薄排调。
如此约摸过了几盏茶的功夫,耳边忽然听人略带惊讶地唤了一声:“见过萧学士。”
方云舒抬眼,果然见到萧预正向人还礼,有些不解地出声问他:“子先学士何来?”
萧预见到是方云舒在中书公厅,也略愣了愣,缓步走过来道:“是我记错了吗?今日怎么是展之兄当值。”
“我前几日家中有事,同人换值。”方云舒略一解释,又问他:“子先,你为何来中书省?”
萧预垂下眼,从袖中拿出两本奏疏来,“凡奏疏呈递,皆投往通进司。本朝中书门下一体,我来投疏。”
方云舒狐疑地打量他。臣子的奏疏过通进司抄录副本,发往各处,摘要题签,方才送到皇帝案上,这些都是常例。但萧预受天子眷宠,他的奏疏一向都是直接递到天子面前,才发回通进司抄录,鲜少见他自己来中书门下投疏。
萧预端详他目光,轻轻笑了一声,“展之兄怎么这样看我,这都是前夜陛下吩咐下来要写的条陈。我趁便过来,正好投疏。”说着向方云舒眼前一递,给他看顶上的《议行宝钞法》。方云舒听他提起前夜,知道皇帝当夜一直在他那里,倘若有些治政上的吩咐,叫他连夜拟了书疏倒也寻常。
他点了点头,指着那边的案头,说:“放在那里就是了。”说完没过片刻,忽然觉得不对,抢前两步一把捉住萧预的手腕,问他:“子先,你下面那本是什么?”
萧预深深地看他一眼,并不答话,却也不给他看。
方云舒咽下一口唾沫,伸手去抽他手里的奏疏,萧预捏得紧,低声叫他:“展之兄,这俱是陛下吩咐的。”
方云舒哪里肯信,回身瞪得堂吏不敢向这里张望,不出声地斥他:“既然是陛下吩咐,你都趁便来了中书官厅投疏,为何不直接觐见陛下上疏?下面那本是什么,快给我看!”
萧预闭了闭眼,忽然振声道:“萧预身受御命,上疏言事献策而已,展之兄这是做什么?”
方云舒气急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将底下那本奏疏向上抽了抽,果然看到是《请收宗室部曲疏》,不禁失声惊叫起来:“这也是陛下吩咐你写的?!”
萧预把他的手拉开,回身迎上堂中许多视线,将那两本奏疏一并放在了通进司的案上,泰然颔首道:“这也是陛下吩咐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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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我这是哪家的官制但总之这里有个通进银台司,也别管他为什么在中书了。
总之萧预在系统中提交了两份文档没人能撤回了他按发送的时候还@了全公司大声告诉大家这是老板让交的。
第20章 燕京篇·其十二
通进司从来都是筛子似的漏风,尤其是重臣上疏,经过通进司书吏之手誊抄摘录,往往三五日内就会传遍燕京。何况萧预当着整个中书省的面说那奏疏是皇帝夜谈之后吩咐他写的,更是惹人传看,不到第二日便已经满城风雨。
这风言风语的暗涌却都默认皇帝知悉,竟无人向九五之尊说起,直到宫门将关的时候贺兰振匆匆带甲入觐,问皇帝要不要捧日卫宿卫宫掖,高询方才觉出不对。
皇帝盯住捧日卫统领的眼睛问他:“京中要起什么乱子,竟要捧日卫宿卫宫掖?”
贺兰振摘了兜鍪不解地回望过去,说:“臣耍钱的时候听贺长庆那狗……咳咳,听那枢密副使贺长庆说,陛下叫萧学士递了奏疏,要收宗室的部曲?虽说也不至于真的乱起来,但宗室的部曲在燕京的就不少,臣觉得还是增加宿卫妥当些,就赶紧过来了。”
“什么奏疏?”皇帝的脸色一下子阴下来,问身边的内侍:“朕怎么不知道这事?”
内侍看他面带怒容,连忙跪下了叩首:“萧学士往通进司投疏的时候,说是陛下前夜吩咐他写的。陛下前夜都在萧学士府上,奴婢还以为……通进司今日的奏疏还没抄递过来,奴婢这就去催!”
贺兰振抱着兜鍪缩了缩脖子,在旁边小声问:“那宿卫的事?”
高询面色阴晴不定,许久才道:“不加。都知道是朕叫他写的奏疏,朕再调兵,教宗室怎么想?叫捧日卫夜里不要解甲,你亲自去盯着,惊醒点就是了。”
贺兰振欲言又止,皇帝瞥了瞥他,说:“去传萧预来。”
“我去?”贺兰振摸了摸鼻子,把兜鍪扣在头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可能来不及,宫门都要关了。”
高询快步走回桌后,草草写了一张手诏,盖上玺印后拍在他怀里,“你亲自去,叫萧预给朕滚过来。”
皇帝一向敬重萧预,贺兰振好多年没听到皇帝指名道姓叫他,心里替萧预觉得这回恐怕不能善了。但他一向为皇帝马首是瞻,当然不会说什么,接旨便去了。
萧预向皇帝行礼的时候向来一丝不苟,心里知道今日当然不会有免礼赐座。这宣召来得比他想得迟一些,但他既然做出这样的事,当然是希望皇帝觉察得越晚越好。装束整齐在家里等到宫门都快关上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这事会拖到明日,哪想到贺兰振驰马而来叫上了他,拿着皇帝手诏重新叫开了宫门。
萧预行的是跪礼,皇帝当然没有叫他平身,他参见既毕,便直起身来望向皇帝。
高询手里正端着一盏茶,看他抬身,忍不住端详他的脸。他一向爱赏萧预的颜色,深为其秀雅俊美所倾倒,此时见到却不免想起昨夜这人是如何信誓旦旦说些撩拨的话,又是怎么柔情款款地邀他留宿。心头一把怒火顿时烧起来,扬手一掷,连茶带盏摔在他脸上。
萧预避也不避,端端正正跪着,叫茶盏砸在额上,里头的茶水顿时都泼出来,淋淋漓漓洒了满脸满身。那茶盏在萧预身前跌成一地碎瓷,他也不说话,垂着眼径自跪着,额角下颔都在滴水,衬上他柔顺的神情,倒像是高询如何欺凌了他。
高询全不解气,只恨欺凌得不够,拿手一指他,对左右吩咐:“褫夺冠带鞋履。”
两边的内侍互看了一眼,应声上前,解了萧预的发冠,又扒下他身上绯袍玉带和鞋履。萧预便只穿着一袭被茶水泼湿的白花罗中单赤足跪在地下,俨然脱簪待罪。高询看了也不说话,兀自冷眼看着案上那道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