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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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预额上被方才的茶盏砸得厉害,已经青肿起来,此时奏疏砸过来倒不会比茶盏更痛。他自顾自低着头伸手把那本奏疏拾起叠好,捡了没有被茶水流污的地面放下,仍旧不吭声。
这么跪了许久,就看见一双靴子在眼前停下,皇帝踢开两片碎瓷冷笑着问他:“先生昨日还巧舌如簧天花乱坠,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萧预于是抬起头来,正色道:“臣疏中所奏,论所宜收宗室部曲者,为翦陛下卧榻之患耳。”
高询听见那两个字顿时激怒,抬脚便踹在他背上,厉声道:“朕的卧榻之患不就是你!”
他这一脚没收着力道,萧预哪里吃得住,身子立时向前一扑,只得用手掌在地下撑了撑。他身前全是碎瓷,手掌撑下去,掌心立时扎进去两枚,涌出血来。萧预忍着痛抿了抿唇,重新跪端正了,并不管手上伤处。
皇帝其实从来没跟他动过手,连床上都少有粗暴的时候。他只知道皇帝气力大,倒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皇帝盛怒之下一脚踹在他背心,竟连胸口都会闷闷地发痛。
萧预缓了一口气,才能接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宗室一日有部曲相承,陛下便一夕不能安枕。否则如今天下归一,四海澄清,陛下的亲军统领又何必夤夜着甲?”
这话正戳在痛处。高询的呼吸一滞,神色沉凝地走开两步,突然回身又是一脚踢在他肩头,寒声斥责:“还在挑拨!”
萧预这回有了些准备,但他一向体弱,便有了准备也不是皇帝的对手,被踢得向后跌倒了。皇帝正要再骂,就看见他衣袖上染了血迹,愣了愣,拿脚尖踢了踢他的手,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萧预垂着眼把手一缩,自己用没伤的那只手撑坐着重新跪正了,雪白的中单上一前一后两个脚印子,倒显得愈发可怜起来。
高询呼出一口浊气,盯着他袖上血迹看了会儿,掏出一块锦帕丢在他手上。萧预慢吞吞地拿起来,却没有用来裹伤,兀自把面上方才被皇帝泼了的茶水都擦净了。高询气得险些一脚踩在他手上,忍着气生硬地道:“手伸过来。”
萧预迟疑了片刻,才把那只伤了的手抬高递过去,皇帝一把抓住他手腕,拿指甲在伤处狠狠一掐,把扎进肉里的碎瓷和鲜血一起挤了出来。萧预吃痛想要缩手,却险些被皇帝捏碎了腕骨,疼得轻声嘶气。皇帝理也不理他,照前把另一片碎瓷也拿指甲掐了出来,方才甩开他的手。
萧预被他这样又掐又捏,手比方才还更痛,一被甩开就缩回了衣袖里,不再拿出来。过了一会儿,又自顾自接着先前的话道: “臣此疏既上,陛下自可观其后效。宗室闻得圣意如此,自然也是被架在了炉火上。以臣揣度,若宗室愿交部曲,皆大欢喜;宗室若分明不愿,陛下便有了口实,他年刀兵相见,怪不到陛下寡恩,自是两便。”
高询的怒气顿时又被撩拨起来,喝道:“庙算都算到朕头上了,先生可真是了不得!朕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朕无意收宗室部曲!”
萧预点了点头,说:“陛下说过许多次。但臣私心以为陛下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并非真的无意。臣若猜得错了,陛下果真是全然不想,则臣万死难赎。陛下秉承心意,不收便可。”
高询不想跟他争执自己到底想不想,倘若能一言收宗室部曲当然是好,但他眼前只看见宗室对他群起而攻之的乱兆,不禁冷笑道:“先生说得倒容易——届时宗室凌迫,原来不用你去应对!”
“宗室若敢以臣凌君,则更见异心。一群生了异心的宗室,还握着世代相袭的兵权,臣以为陛下不可不虑。至于当下,陛下倘有为难之处,臣亦有应对之道。”
皇帝几乎要笑出来,含讥带讽地问他:“你还有应对之道?”
萧预垂着眼,淡淡地道:“陛下可以杀臣以泄宗室之愤。”
“……你说什么?”
高询顿时怔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请陛下杀臣以泄宗室之愤。”萧预重复了一遍,向碎瓷之间俯身叩首,语调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静,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的生死,只是在教皇帝念甚么汉人章句。
“所谓得君行道,唯以死效,这是为臣的本分。”
这话昨夜萧预才在他耳边说过,高询当情话听多过当真心话听,从没想过他说的“唯以死效”竟真是这般轻飘的抛出性命。
年轻的皇帝俯视着汉臣素白单衣下单薄的肩背,像是未曾识得过他那样怔忪。这怔忪很快换成了更深的怒意冲上囟门,皇帝怒极反笑,问:“先生敢说这样的话,是真当朕不舍得杀你吗?”
萧预直起身来,摇了摇头,额上因此落下几屑碎瓷来,“臣矫旨欺君,本来也是罪该万死。陛下深恩厚遇,臣能以区区性命相报,实属有幸。”
他说着,又伏下身去叩首,极认真地道:“臣不愿让陛下为难,但更不愿陛下芒刺在背,履此薄冰。臣与宗室积怨已深,其实难解。陛下周旋其中,看似公允,两不相帮,不过是徒增宗室怨望。陛下倘若不愿与宗室有隙,便请以萧预头颅示宗室恩宠,如此亦可深抚宗室怨愤,此事庶几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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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燕京篇·其十三
高询一向最喜欢萧预画策建言指点江山的样子。看起来这样孱弱单薄的人却有经天纬地翻云覆雨的本事,总是能从容不迫地为他搬开眼前阻碍,谋划万事功业,实在是耀眼。
一想到如此聪明绝顶的宰相之才也会在他身下哭泣呻吟,高询就硬得发痛。
这样风流无双的汉臣冠冕是他的东西——遍身被他的赏赐妆点,仰赖他的恩宠和爱重存身,依仗他的赏识和宠遇才能立于朝堂。
萧预说的话从来都很对,全是良言善政,让人很愿意听从。可萧预只说他两不相帮会徒增宗室怨望,不肯说为什么。高询低下头看着汉臣单衣下他最爱把玩的纤弱腰身,冷笑着想,宗室对萧预的怨恨当然会落到他头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萧预是他的东西。
萧预只要留他睡一晚,便是往通进司递那样的奏疏都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他的旨意。
谁不知道只凭萧预的身世,便再有满腹才学都不会有对国事插言的资格。是皇帝给了他一展所愿的机会,甚至不吝赏赐给他敬重和殊遇,也因此从未预料过来自他的算计和悖逆。
高询对他的死志并不存疑。萧预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倘若不能说动自己,无异于自绝生路。一个开罪了满朝勋贵的前朝宗室,除了自己施与的宠遇,难道还有什么能凭依么?
“朕平生最恨别人忤逆朕意,亏朕以为先生知道教训。”
但短短三天里竟然就有了两次,老叔祖尚且是有拥戴之功宗室耆老……可萧预,他怎么敢?
皇帝没忍住问出声来:“你怎么敢?”
这一声倒很贴切皇帝的年纪,萧预伏在地上,竟然有些想笑了。
皇帝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他其实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来燕京做周室的臣子,便再无声名可言;身为前朝宗室,天然断了上进的前路;又和皇帝做下这么多不清不楚的事,落得妻离子散,俨然众叛亲离。
沈萱问他是否色衰爱弛,固然刻薄,但他和皇帝的这些沾染、还有籍此而来的宠眷真的会比弥子瑕啖桃的欢情更坚牢吗?
除了这条性命,他还有什么呢?他为之舍弃了所有去追逐的一生志业因为皇帝的举棋不定困顿在这里,宗室是他眼前的王屋太行,可他没有愚公的志气。虽然说是皇帝可以放他出去十年二十年,但凭这个袖里时时要带着老参丸子的微薄残躯,他拿什么来等十年二十年?
皇帝不懂医理,他自随兄长学过药典。老参哪里是什么治病的良药?那不过是犯了险症的时候拿来吊命的东西。
倘若一朝身死——说不定还是极不光彩地死在皇帝床榻上——他这一生立时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会被写进国史的哪一页里?文苑列传还是佞幸列传?又或者是东平王那些人传记里被捎带提起的寥寥几笔?
他从小读史,过目不忘,眼前几乎有成形的文字流淌过去。
他想都不敢想。
皇帝见他不答话,蹲下身来看着他,追问道:“先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不怕朕从此都再也不信你吗?”
萧预轻轻摇了摇头。
他连命都不想要了,哪里会怕这些。
但他还是愿意哄一哄皇帝的。即便没有名分,更从来谈不上半点尊师重道,他这些年来教了皇帝那么多东西,怎么不算是半师之谊?
萧预抬起身来,侧过脸看向皇帝,很温和地说:“臣确有矫诏之实,但臣从没有骗过陛下,臣是真的愿意拿这条性命来善后。臣说过的,臣为陛下殒身不恤。”
萧预这两天尽拿些像山盟海誓一样的话说给他听,高询听得好喜欢,又恨得想要一掌掴上去。到底没舍得,他意识到自己只要一低下头就能尝到萧预的唇齿,于是就低下了头。
殿中还有人在,萧预下意识就往后躲,高询紧紧按住他后脑不让他躲,狠狠咬破了他的舌尖,又咬破了他的嘴唇。萧预被亲得全身发软发抖,几乎以为皇帝想出来的惩罚是要在一地碎瓷上临幸他。
但高询放开了他。
皇帝其实最喜欢的就是萧预现在这个样子,才说完许多一本正经的话,就被轻薄得手足无措,明明身子都被操开弄熟了,还是时时刻刻都很怕自己睡他。
高询捏着萧预的下巴舔了舔他嘴角的破口,告诉他:“萧先生,朕还是待你太好了。朕就应该按照代北的旧例,把你收进帐里,扒光了拴在榻脚上,只许你暖床。”
萧预的胃脏被这一句话揉成一团,痛得不像自己的脏器,但神思倒很清明,心里甚至并不十分惊讶。
他不聋不瞎,当然看得出皇帝虽然一口一个先生的叫着,对他却从没有过半分君王对朝中大臣该然的礼遇。那些狎昵的眷宠底色轻慢,或许稍好过“一个漂亮的玩物”,当不如后宫里有分位的嫔御。
从白日投疏起,他就一直等着皇帝的惩处降临。
想也知道那一定会是让他很难堪的事,毕竟皇帝平时就喜欢看他难堪困窘的样子,何况过往的厮混间他被迫在君王榻上知道了皇帝有多不喜欢被人违逆,也确实很知道教训。
都是他想都不愿意想起来的教训。
皇帝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兀自倾倒着心里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