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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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副使的哀嚎响彻宫道,皇帝却并不为之动容。
“你是朕的枢密副使,贺赖家祖孙三代都是我高家的驸马,国朝头一等勋贵,还有谁会比你更适合做这事?”
高询特地叫了他的鲜卑姓氏,并不吃他这套无赖招数。
贺长庆其实也知道自己合适,但他家里祖母、母亲和夫人都是高家的公主,现在叫他去对付高家的宗室,他想想都觉得头痛,便仍然抱持着一线指望恳求:“萧预啊!你叫萧预去做啊——这不就是你的那个汉人惹出来的事么?怎么最后还能落到我头上来!”
皇帝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嗤笑了一声道:“萧预?太常寺丞好好地修他的礼乐就是了,也配管这些。”
贺长庆心头一动,顺着皇帝的目光猛地回头,一旁恭恭敬敬避道行礼的汉臣,不正是先前被从集贤侍讲学士改授了太常寺丞的萧预么?
他看了看萧预,又看了看皇帝,忽然福至心灵:“果然是这样……我就说么!”
皇帝的神色比刚才更冷,面无表情地告诫他:“闭嘴,朕不想听。”
贺长庆和皇帝从小玩到大,知道他从小就脸冷,径自嘿笑出声:“我就说那不像是陛下的作风,东平王寿宴的席面还没收完呢……怎么,被人摆了一道?”
最后那句特地压低了声音,他说着,又回头去看萧预。姿表出众的汉臣正在低头整理袍袖,看不清神情。
皇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脚步更快。
贺长庆忙也紧两步追上去,涎着脸笑道:“哎呀,哎呀呀,你说说这事闹得……但要我说啊,这事他出头做了也好,省得陛下自己下不去手。不过,我怎么听说陛下和东平王认下了?”
枢密副使小心翼翼地瞟了皇帝一眼,轻声说:“其实吧,陛下干脆把他推出去就好了,那多干净啊。”
“干净么?”皇帝皱着眉头,寒声斥他:“是要让天下都知道朕被臣子欺瞒,还是要叫天下都笑朕没有担当?”
“也对,原来陛下是这个考虑。确实,看我这点儿小心思,就是这么不周全!陛下的名声当然还是很要紧的。”
贺长庆笑了笑,把声音压得更低,很暧昧地道:“我还当是因为这么多年了,陛下一直都没腻味他。”
高询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长庆被看得尴尬,咳嗽一声,收敛起满脸坏笑,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皇帝前两年私下和他小聚的时候吃多了酒,在聊女人的时候得意地向他夸耀那个人前风度翩翩的南楚王孙在枕席间是何等欲拒还迎的好风情。酒醒后还郑重地下了封口令,半点不许他在外面提起。
贺长庆自己是不好走旱道的。他虽然承认萧预长得确实不错,但他一向更偏爱明媚活泼知情识趣的年轻女孩儿,对这种病恹恹又看起来就很麻烦的老男人实在提不起兴趣。
可皇帝却一直都没有新宠,反而是萧预三不五时地就被留在宫里,他看都看不懂。这点疑惑不小心露了出来,还要被皇帝这么凶恶地作色,那看来也未必就是腻味了。
高询猜到他臊眉耷眼地没在转什么正经心思,忍不住哼了一声,告诉他:“别在这里油嘴滑舌了。朕意已决,滚回你的枢密院去好好想想差事怎么办,办不好看朕怎么收拾你。”
贺长庆摸了摸鼻子,知道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只好灰溜溜地辞别皇帝,背着手唉声叹气地回枢密院去。
他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当然又会碰见萧预。汉臣看了看他,再度避让在道边向他行礼,贺长庆走过去了,忽然又转头回来,很大声地叹气顿足:“学士可真是害苦我也!”
萧预没想到他去而复返,愣了愣,垂着眼温声和气地告诉他:“萧预已经解职集贤,不敢当学士的称呼。”
贺长庆和萧预没什么深交结,当然不会向他说和皇帝讲的那些话,此刻看他一脸的柔顺谦退,也没法真的向他讨什么公道,抱怨了两句,自顾自走了。
皇帝对贺长庆说的话萧预当然听见了,心里知道皇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其实是置气的孩子话。但胃脘间还是痛楚难忍起来,勉强应对过去而复返的贺长庆,兀自倚在宫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气力走回太常寺。
太常寺卿是古称三公九卿中的九卿之一,位高而清贵,往往用来厚遇老臣。萧预官品不高,做太常寺丞都算右迁,根本够不上太常寺卿的品秩。何况皇帝连集贤侍讲学士的馆职都没给他留在身上,俨然是明升暗贬,投闲置散的意思。
以萧预看来,皇帝这一招棋其实下得很不高明。既然已经认下奏疏的事,索性就做到底。前头才认下,此时又对他做出这样的惩处,难免会叫人猜疑皇帝心里举棋不定,已经是犯了治政的大忌。
倘若皇帝还愿意见他的话,他肯定是要好好和皇帝说一说的。
太常寺丞为太常寺副贰,太常寺卿年迈体弱,一年有大半年都告假,萧预如今既然做了太常寺丞,事情便都堆在他案头。何况做了实任官,自不能像往常做学士的时候闲散,每日都要按时点卯坐衙。政事虽然清闲,人却拘在了衙署里,走不脱身。
时近年关,燕京天寒益盛。萧预本就体弱畏寒,有些受不住燕京的气候,往年冬天也很难熬,不是被沈萱细心照料,就是被皇帝拘在小殿里仔细调理;如今每日都要冒着霜雪晨起进宫,先前落下的病更是一直缠绵着不肯好。
萧预近来时常胃痛得厉害,因为怕吐,更是很不愿意吃东西。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便不愿意延医,徒惹张思远担心抱怨。他也不想在人前显得憔悴失意,好像很为权位得失萦怀一样,实在姿态难看。早起面色实在不好的时候甚至自己敷些脂粉——他本就画得一笔好丹青,以前也常为夫人描眉,画些时样新妆,做来倒并不生疏。
太常寺的主簿见他回来倒是很热络地迎候着,沏了热茶递过来。太常寺是清水衙门,先前上下都用几文钱一斤的粗茶泡水,对付着喝个茶味。萧预初来时尝过一口就没再动那盏茶,次日就从家里带了许多御赐的好茶叶,教他们平日拿来喝。
太常寺主簿姓张,年近五十许,生得一团和气。此时见萧预谢了他的茶,便搓着手问:“寺丞去兰台翻阅旧档,可有所得吗?”
萧预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制定礼乐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兰台的典籍许多都没有好好整理,萧预甚至找到了一批南楚宫中运来的典籍,都胡乱堆叠在那里。他如今闲来无事,翻阅之余便也帮着整理一二,进度自然更慢。
不过慢些也无妨,皇帝是不是真的看重礼乐,萧预难道会不知道么?
他低头又呷了一口茶,问:“张主簿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
张鹤年笑了笑,搓着两手道:“倒没什么大事……您看,咱们太常寺是清水衙门,年关难过呀。同僚们就想让我来请教一下寺丞,这个,今年衙署的年例什么时候发呢?如今已经是腊月了,好多家里都等钱花用,置办年货呢。”
萧预愣了愣,连忙应了,把发放年例的签文写了用印发下。张主簿眉开眼笑地捧着印文下去,清冷的官署很快多了些热络的活气。
萧预却没被这活气感染,独自坐在桌案后,怔怔地望向外间——天光是铅灰的,眼看晚上又要下雪的样子。他有些恍惚地想,居然就要过年节了。
往吴兴那边家里的节礼和箱笼他倒是早已经安排送过去,但他家中还全没做过年节的准备。往年过节的时候,都是沈萱主持筹备,他与沈萱和离之后,皇帝便总是趁着官衙锁印诸司过年,把他接到宫里厮混一整个年节,要将近元宵才肯放他离开。
萧预在燕京没什么亲故,别人却都有家室,节前送过一圈拜帖,之后几乎都不会有人寻他。何况他体弱畏寒也不是什么旧闻,只要放了家中下人各自去过节,便连谢客都很方便。
但看眼下的境况,恐怕今年的年节,他只能自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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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烈庆祝贺长庆老师在正文露脸。
第25章 燕京篇·其十七
国朝惯例,各司衙门过了腊月二十五就会锁印,直到年后过来再次开印办公。因为太常寺卿不理事的缘故,萧预这几日连兰台都无暇去,赶在锁印前将积压的杂事都办清了。
张鹤年看了都忍不住劝他:“寺丞这是何苦来的?都已经是太常寺的事了,哪有什么急不急的。”
这话说出来其实颇有些礼崩乐坏的意思,好像礼法在本朝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但细论境况,大抵便是如此了。太祖朝主持制定礼乐的裴丞相是旧年未曾南渡的山东汉人士族出身,前代的汉臣之冠,这冠冕传到萧预手中的时候,已近乎空置半百年了。
高家皇帝本就是胡儿天子,佞佛的有,崇拜萨满的也有,唯独没有喜欢制定礼乐的。细算下来,高询竟已经是历代皇帝里受汉人儒臣影响最深的了。
萧预略略回神,向张主簿笑了笑,道:“总是要有人做的,左右我也闲来无事,何苦拖到明年。”
张鹤年客客套套地恭维了他两句,下得堂来,就见到堂吏正在门前晒着水一样冷薄的日光低声说笑。张鹤年看看地上,从年长些的那个堂吏手里抓了几颗花生,边剥开边笑着跟他说:“老胡,待会儿记得把这些花生壳都扫了。我看萧寺丞规矩大得很,前几天小刘书佐桌上堆满了东西,他路过还皱了皱眉头呢。”
“嘿嘿,知道的。咱们萧寺丞做久了学士,好大的贵官脾气嘛!”胡堂吏嘿嘿笑着,把头往张鹤年那里凑过去,低声道,“正说呢,张老听说没?寺丞今儿早上来得迟了的缘故……”
张鹤年装做不经意地向身后堂上看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问:“迟就迟了,现在还在管事的就他最大,要有甚么缘故?”
“有缘故啊!往常萧寺丞都是走的西小门,那里近嘛——今天西小门据说是新换了卫士,把他拦下来了。后来就从西小门绕了路,跟咱们一样从宣德门进的宫城。”胡堂吏眉飞色舞地同他笑说道,“本来嘛,西小门是专给贵戚走的。从前的萧学士是陛下的宠臣,当然想走哪里就走哪里……如今他太常寺的萧寺丞又凭什么?”
张鹤年又向身后看了看,声音低得叫人听不见:“你当这只是人情冷暖么?宫门可是捧日卫和胶东王一起在管。胶东王是什么人?宗室!咱们这位萧寺丞可是宗室的眼中钉,现在陛下不护着他了,这往后的日子……”
老主簿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吃完了最后一颗花生,将握在手里的花生壳一总向旁边取暖的炭盆里丢进去,掸了掸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