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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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是喜欢饮酒的,燕京太冷了些,饮酒之后周身暖融,熏熏然后更连心头都会觉得轻快。先前皇帝听了太医的言语,在这上头很管束他,他府中甚至都不许酒水进门,宫中更是看都别想看见,只能偶尔出去和人小聚时喝上一些。
如今这管束其实也没有稍松,但他现在少了许多陪王伴驾,自然多了与人宴饮的空闲。
赵如锡偏好桃李楼自酿的春风酒,李伯巽也在席上,只有方云舒前几日获罪出外,近来忙着打点行装,实在没有这份闲情。
“怪我连累了展之兄。”萧预怅然地提杯满饮,又环顾席上诸人,叹息道,“其实诸位也不该再与萧预往来的。”
曾其陶嗤笑一声,给他杯中倒满,气势汹汹地问他:“好你个萧子先,当我们都是些什么逢高踩低的小人不成?”
“当然不敢,”萧预两手捧着酒杯谢过他,摇了摇头,“只是七国的大军都打到城下了,还要站在晁错的危墙之下,萧预窃为诸公不取。”
赵如锡举杯向他敬了一敬,笑道:“旁的不说,子先自比晁错,实在有些冤枉陛下了吧?真要把你朝衣斩于东市,现在只怕我等已经在给你府上送奠仪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活生生地一起吃酒。”
“可不是么?贺副枢接了诏命,近来每日都在枢密院都要同我们抱怨陛下恁得厚爱子先,害苦了他。”
曾其陶每次回想起贺长庆的表情都会绷不住嘴角,乐得拿顶头上司同好友们顽笑:“我看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比东平王都更恨子先不死。子先,你在我们枢密院的名声可真是坏透了!”
萧预也听得笑了,口中说着“我在哪里名声又曾好过?”,心里却想起那日宫道上皇帝冷然瞥过的眼神,竟略微有些怔忪。
直到李伯巽叫他两次他都不应,推了推他的手肘,他才缓过神来,满饮杯中之物,轻声问:“什么?”
“才吃了几杯就这样,子先,你近来酒量是越发不成了。”李伯巽笑着凑近了些,兴致勃勃地问他:“你先前不是说求购到一副顾长康的真迹,什么时候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啊,你说那副,”萧预垂下了眼,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轻声笑道:“不怪我藏私,是人家又不卖了。”
席上微妙的静了静,片刻后赵如锡颔首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我自家有顾长康的画,也说什么都不会允许儿孙卖出去的。”
除非真的有不得不如此的难处,或是对方权势逼人,委实得罪不起。
萧预为人谦退,最是好脾气不过,但他之前毕竟是天子驾前最受宠遇的臣子,寻常谁敢轻易冒犯?出价到了合适的位置上,主人家纵有不舍,难免有些攀交或是避罪的考虑。如今眼见他失势,人家起了侥幸之心,反口不愿出卖家传的名画,其实很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预闻言点了点头,低头满饮一杯,温声道:“孟金兄所言正是,总是缘分差池了些,不好强求。所幸我也不是没有顾长康的真迹……”
“你什么时候还有了旁的顾长康的真迹?!”
李伯巽讶然失色,忙拽住了他的衣袖:“子先兄,既有如此名画,如何不拿来叫我们开开眼界?”
萧预今日已经很喝了一些酒,白皙面颊上透着些润红的颜色,抬手撑着额角低声笑道:“何止顾长康?便是王右军的真迹也……”
赵如锡端详着他,问:“子先是不是吃醉了?这些往常都不曾听你提起过。”
曾其陶已经上前来捉住了他另一边衣袖,大声喝道:“呔!萧子先,往日竟看不出你是这等藏私之人!既有如此名品,还不速带我们去看,现在就走——”
“现在?现在不成的。”萧预摆了摆手,有些含糊地说:“叔乐,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从我这里借去玩赏的字画,到现在都没还回来?这些哪里又能让你知道?我都放在……”
他说着,忽然便愣在那里。
顾长康和王右军当然是有的,都是底下人进献给天子的名品。高询虽然在本朝历代天子中已经称得上一句工书,其实是并不好收集书画的,知道他喜欢这些东西,每次拿到了都是直接送到他手上,赐给他玩赏。其中许多名品都是稀世奇珍,萧预当然是喜欢得紧,却有些不敢拿回家里,索性便搁在宫中他起居的小殿中。反正他一年在宫中养病的时日加起来将近三四个月,皇帝又不会让他操劳政务,很方便闲来临摹写画。
如今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还算不算是他的了。
思及此,不免要想,早知今日,就该把小殿中那些字画和值钱的珍宝器物都拿回家里的。
死都已经打算过,这些怎么就会没想到?难道真是觉得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身外之物更不该萦怀……亦或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痴妄念想?
萧预怔在那里,胸口突然闷得透不过气。
枉他自诩清醒地想要同皇帝所有逾越了君臣之分的狎昵划清界限,竟然也会这么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些都是可以长时保有的东西。
这样到底算是什么?难道他真的眷恋着皇帝给他的那些恩宠和温情,全不曾思量过那并不是他应处的居所……他竟然是这样以为的吗?
熟悉的痛楚为这份后知后觉腾然炽盛起来,他几乎被自己恶心得想吐。
向皇帝低头服软是何其容易的事,年轻人的心思在他眼里从来一览无余,他其实很知道怎么样能哄好皇帝。可代价又是什么?他真的还付得起么?
他并不认为皇帝真的知道自己在向他索求的到底是什么。为了志业捐身忍辱是一回事,真的把皇帝当作情人倚眷又是另一回事……不,不,绝不该是这样的。这太不应当了,太可笑也太难看了。
可他若真是这样的心思,竟也配嫌皇帝向他要的情意太荒谬吗?
喉结滚动了一下,涌上来的胃液和酒水都被强行咽了下去,喉管却里仍旧好像烧灼一样地痛。
萧预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子先?”
赵如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关切地问他:“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
“……抱歉,我今日吃多了酒。”
萧预看了看赵如锡,又看了看李伯巽和曾其陶,强自笑了笑,“我哪有这些东西……都是我吃了酒,发了昏,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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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燕京篇·其十八
萧预醒过来的时候周身都已经凉透了。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趴在桌上睡过去的,湘竹管的羊毫还握在手里,笔毫上的墨汁在纸面上浸润出了一道极为饱满的墨痕,眼前这副字算是全毁了。他叹息一声搁下笔,活动着有些冻僵的指头,想喝些茶水润一润喉咙。伸手去摸时,手边的茶盏却是空的。
萧预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日除夕。慕鸥早些时候就被他放回了家。他府上本来也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倒是外面街上或是府中后院的喧嚷声隐约传进来,听着隐约有些热气。
他站起身,自己拿了茶盏去炉边,炉子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壶里的水也早已经透凉。萧预将就着倒了些凉水抿了两口,究竟是太寒凉,直喝得胃疼嗓子痒,只好放下了,没再动。
这时候分明不该想起也觉得自己不想,但就是抵不住想起因他畏寒,小殿中秋里便总是烧足了银丝炭,暖融融的,又没什么烟气。手边随时都有恰好能入口的茶水,起居的时候甚至不用穿什么大衣裳。
这样想着,自己拿了一旁的银鼠翻披裹上,心里很不想叫人来服侍。
年节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即便是府中下人,原本也是应该今日歇歇的,他实在不好意思打搅。可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自己摆弄过炉子,有些不太明白了,折腾了一会儿也觉得倦懒,索性拥着厚被子上了床躺着,好一会儿才总算觉得身上有了些热气。
时辰约摸才是午后,燕京的天色倒已经很黯了。这样的午后原就是很容易没精神的,身上一暖起来,更是昏昏然。
萧预慢慢合了眼,没睡着,但心思游荡远了,并不在身上,一时盘算手头的笔债,一时又想起倘若能尽收宗室部曲,接下来就该清丈田亩……当然不能拿东平王开刀,先从名声最差的下手,也方便牵连出许多旁的罪状来,更容易激起皇帝对宗室的不满。
说来皇帝好像是在让枢密副使贺长庆主管收用宗室部曲的事,贺长庆倒是不错的人选,可虑的是其人是与宗室很亲厚的勋贵,为人又太圆滑,倘若能再找个性子方正些的人从旁辅佐……
这样躺着闭了一会儿眼,朦胧中忽然听到好像有鼎沸人声欺近了。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高询就坐在他床边,正饶有兴趣地四下张望着。 萧预怔在那里,高询看出他脸上的困惑,指了指内监手里提的食盒,问他吃过东西没有。
“是先生最爱吃的荠菜笋丝银鱼羹。”
萧预咳嗽了两声,困惑地想,大冬天的,燕京哪里来的荠菜笋丝和银鱼?不及多想,服侍皇帝的内监不知道哪里提了热水来,把冒着白烟水雾注进茶盏里。
高询端详着他,摇了摇头说:“朕知道先生孤寒,没想到这样孤寒。幸好我今晚过来了,不然先生就打算这样过年么?”
热茶被塞进手里,熨得冰凉麻木的手指渐渐回温。萧预心里忽然就有一股怒气上来,很想问问他,自己到底是怎么会落到这样孤寒的境地?
“先生本来什么都可以有的,偏要和朕使气。看看你,朕不管你,你居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高询不无得意地笑起来,问他:“先生知道错了不曾?”
萧预叹息了一声,说:“陛下,宗室自从当日后便一直没有举动,臣以为其中或有不妥——”
皇帝寒声打断他:“谁许你过问这些?”
“陛下……”
他艰难地想要开口,只觉得从胸口到声腔都被沉沉地压住了,胸闷得厉害,心口也颤跳得厉害。
高询看了他一眼,神色是很寒沉的,并不和他说话。
“怎么就生了这么大的气?”萧预迷迷糊糊地想,“还想要我怎么做呢?我已经够自轻自贱的了……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又没有不让你射进来。”
可脑海里的话居然好像被听见了。高询一把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萧预其实很不喜欢这样,被掐得疼了,就忍不住皱起眉头。高询端详着他,浅色的眼睛显得很明亮,“让我射进去就可以了吗?先生这是把自己当什么?”
萧预几乎被他气笑了,连君臣之间的规矩都顾不上:“我把自己当什么要紧吗?你拿我当什么,我当然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