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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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然,”萧缜不解地看了看他,轻声问,“枢密这是怎么了?”
“你十九叔——萧学士那个人……总之,这些兵是从我枢密院派出去的,我要你亲自带着去。”贺长庆紧盯着萧缜的眼睛——不同于眼若桃花的萧预,这是一双凤眼——慢慢松开了指头,“我要他们只听你一人的话。”
萧缜回去交令的时候已近放衙,萧预的公厅门闭着,旁人告诉他萧学士正在里头同曾都承说话。萧缜没凑得太近,只隐约听见曾其陶抬高了调门说了些什么,而后门猛地打开,枢密院都承旨气势汹汹地就要往外走。
“叔乐兄,”萧预的声音从深处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柔润谦和透露出罕有的哀凉,“你可还记得孟金兄的几位公子们尚在孝中,远未除服?”
曾其陶猛地回过头。他向来是个好谑善取笑的人物,萧缜还是第一回见到那张脸上露出这样瞋目切齿的形状。
木底官靴夺夺响着走远了,萧缜在门口故作张望,又屈指在门上轻叩了叩。萧预正坐在案后,单手支颐,揉着眉心。闻声抬眼看他,声气虽柔和,内里的倦怠和伤感尚未全消。
“廿七终于回来了。”
萧缜应了一声,跨步进来。他带人去法源禅寺的事早打发人回来报知萧预,现在当然也不会提贺长庆不着一字的暗示和提防,只是捡白日见闻同他叔父说起。萧预听了一会儿,略微颔首,忽然问他:“你在法源禅寺外看了一日,以你看来,哪几家最骄横?”
萧缜倏然抬眼,想起白日里贺长庆按在帛纸上的手指被青绫裱装衬得森白。
他和萧预下过棋,下得不好,却足以觉出他十九叔的布局深远,棋风凌厉。
未及答话,萧预已经摆手:“罢了……你还年少,这话我不该提。时候也不早了,你放衙之后便快些回去吧。”
广袖落下半寸,萧缜眼尖,看到他袖口腕上有一圈若隐若现的淤痕。
他知道那是怎么绑出来的。他父亲刚到燕京的时候不肯好好吃饭,他天天这样绑他,绑了足有小半个月。
萧缜不动声地移开眼,心想着看来他十九叔一时半会恐怕还是只会宿在宫里。
“……廿七?”
“吵得最凶的几家,一个是清河王,他母亲同太后是表亲;还有一个是济阳郡王家里的女眷,这个倒好像是纯粹的性情泼辣。”萧缜回过神来,看着他叔父,像是早有准备似地将宗室情形细细道来,“另外,侄儿先前在宗正府查看过许多文书卷宗,需留意的还有郑王——他是陛下亲叔,郑国是大国,他家中部曲和土地都是最多的;博陵郡王家中几代人都极会经营积蓄,实力也不能小觑。”
萧预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极感怀地轻声叹息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像极了。”
萧缜没见过自己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想象不出他的那个父亲还可以有这幅样子。他这样想着,很觉得气恼、妒恨又欣羡,因为萧预分明是见过的,而且这么多年都还念念不忘。
“你说的这些都很好……但你且不要向外声张。”
萧缜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西斜,一缕残光照进来,把棂格的纹样投落在那张俊逸非常的面孔上。萧预坐在菱花窗影之间,神色明暗莫辨。礼部侍郎的绯袍上束着翰林学士的金御仙花带,又佩着金鱼符。这是乘狨座的重臣才能有的服色,官场呼为重金。他的十九叔以翰林学士权知礼部侍郎衔,已经是实打实的重臣。
萧缜想他今晚就应该回去好好翻找翻找,看看他十九叔是如何短短几年就从一介声名狼藉的小臣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上……那些和他作对过的人,又到底落到了什么下场?
小吏还未掌灯到这一间公厅,萧预半截面孔都沉在暗处,只有长长的双睫被残照映成浅金。
“贺长庆貌似粗豪,其实是个很有打算的人。宗室部曲的事风风火火弄了这许久,要紧地方却都还没有下手……但这样也好。”
萧预抬起头,眼睫像清谈时的麈尾,向上掸开光尘:“廿七,你……不妨回去想一想。”
“你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就要走出个名堂。”
“是,还要仰赖十九叔的提携。”
“你我是刎颈之谊,不要总说这样的客套话……我也知你只是随口说的,并不放在心上。”萧预说着,提笔在纸上徐徐写了些什么,又忽然抬头问他:“之前那些犯王的家眷如何了。胶东王高显畏罪自戕,他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当时是怎么判的?”
萧缜眨了眨眼,他甚至不知道高显还有个儿子。
“侄儿这便去打探。”
“不急,”萧预把手头的字稿整理在一起,略微思忖后告诉他,“你明日再告诉我也行……点卯不要迟了,我约了方侍郎说话,你可以在旁听一听。”
萧缜直到回了家里,还在想萧预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怒气冲冲出去的叔乐都承是曾其陶,还未出孝的孟金是身死宫变的赵如锡,方侍郎则是之前获罪出外、如今官复原职的中书侍郎方云舒……只差一个御史李伯巽就能凑齐萧预往来多些的酒友,萧缜还住在萧预府上的时候慕鸥都同他讲过。
他叔父先问了敌情,又交结了盟友,或许问枢密院借兵本身也是一手棋,贺长庆虽然那不便亲自去做事,但支持的姿态摆得大方明白,他都领会得……可为什么十九叔会问起高显的儿子呢?
萧颀感受到他心中有事,难得有了些喘息之机,更不愿意被萧缜注意。一言不发地吃了晚膳,便自顾自地坐在一旁,心中默诵汉书章句。
“父亲,我有一事不明。”
“……我双目都不明,哪里管得了你一事不明。”萧颀带着冷笑的腔调说完了,稍稍往身侧挪开些去。
大腿上昨夜被朱砂划出的正字还干结在那里。萧缜这两日迷上了给他穿上衣下裙的南楚衣裳,却又不许他着白丝褌。只要兴起就掀开他的裙裾数大腿上的正字,故意拿着算盘按三两一回打给他听。
可惜萧颀跑得已经迟了,萧缜原本坐在榻尾猜度萧预深意,一抬眼看见他父亲小心挪动的样子,立时把人按住了拖回怀里,伸手就去掀他父亲绣了卷草和芝兰的襦裙。
萧颀两条细白的长腿被迫赤裸着,脚腕纤细,尚不足他儿子一握。萧缜也没有白握住这一节纤纤踝骨,低头在他父亲雪白的大腿上用指甲掐划出几条深粉色的线来,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他要提起高显,高显都死了啊?”
萧颀正蚍蜉撼树地想从小畜生手里夺回自己的裙裾,闻言下意识地颦蹙道:“……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快把手松开。”
萧缜看了看他,倒又来了兴致。捉着他父亲的手就往自己在他大腿上掐出的几条刻线上摸:“父亲难得想知道我的事,怎么又不想听了?嗯,倘若一个人打算伙同亲故栽赃他人,为什么要无端提起另一个人?”
“你果然每日就与这样下三滥的人物往来。”
萧缜笑了,伸手就在他腿根嫩肉上狠狠掐拧了两把,萧颀吃痛,下意识要躲,南楚式样的长腰带的另一头却不知何时被萧缜紧紧卷在了手心。
“父亲,我向你求教的时候,你不该循循善诱地教诲我吗?”
萧颀吸匀了气,仍旧忍不住冷笑:“我要如何晓得这些绑架栽赃的腌臜底事!你来问我,不如自己想想——你要栽赃,那构陷的赃物、拿赃的捕快和错判冤案的知县可都已经找好了?”
萧缜把这两句念了几遍,忽然击一声掌,扭身就往他父亲身上压过去,满足地笑道:“不愧是父亲,孩儿这回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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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此处从《汉书》,指贝加尔湖
第43章 燕京篇·其三十五
高询捏着萧预的腕子,指尖蘸了药油在淤痕上细细抹开,倒还有心情玩笑:“先生好娇嫩的皮肉,松松地绑了半夜就青成这样。”
萧预抿唇看着他,他既不觉得皇帝绑得松,也不觉得皇帝只绑了他半夜。昨日晨起时候若非他苦苦哀求,皇帝看起来压根不打算放他去视事。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难免因为皇帝年轻力壮而感到不忿。荒唐纵欲的那个次日早朝生龙活虎,反而是被纵得那个险些起不来身,简直不合医理。
萧预叹了口气,温声细语道:“臣在宫中已经住了两月余,本来也该回府……”
皇帝手下力道猛地加大,面无表情地道:“骗到了官禄差遣,提上裤子就想扬长而去。先生,别让朕这么快就后悔松开你。”
萧预许久没有回话,高询抬眼,果然看到了那个无奈的柔和神情,不由撇嘴:“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心里有些知道:萧预不喜欢他说自己是在床上求来的利禄富贵。
高询对此颇不以为然,爬床怎么不算是本事?就算不爬床,臣子本来就要取悦君王才能受到宠爱信任,君王也只乐得与身边亲近信重的人分享这天下的权柄。就算自己和先生没有睡到一起,像他想要的那样,纯粹凭借才学讨得自己喜欢,仍然靠是宠信亲爱受重用的臣子罢了。
不然凭他一个南楚宗室,总不能是因为血脉高贵父祖军功见用。
皇帝松开手,在萧预里衣的领口擦干净了,顺势就把那单薄的织物掀开,露出底下欢爱痕迹还没褪去的细嫩皮肉:“先生做了这么多年的宠臣,才围上金带、穿上绯袍,就觉得不习惯了吗?”
年轻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告诫萧预,人心易变,但他是皇帝,他不怕这些。有些东西既然可以轻易给出去,就可以更轻易地收回去来。
萧预强压下愕然抬头的冲动,怕皇帝见了更猜疑他心迹,只慢慢地叹出一声气来:“……我不会请罪,因为你不该这样想我。”
高询听得愣了,神情反而柔和下来,伸手去揽他:“先生伤病未愈,一向又不知道爱惜自身……在宫里多住一段时日也不妨的。你如今主持宗室部曲的事,又是与人结仇,朕爱重先生,留你在宫中,也是为你性命顾虑。”
年轻人的体温烘在赤裸的肌肤上,萧预埋首在高询肩上,同他交颈耳语:“陛下也觉得……他们还要生事么?”
“也?”高询挑眉,不悦地把怀中汉臣搂得更紧,“这次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尚不清楚……但臣听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陛下收兵推恩当然是为宗室着想,臣只怕有人领会不得,反而生出怨气歹意来。陛下,殷鉴不远,不可不防。”
皇帝不想在这样的时候用挑拨离间猜疑他,只问他:“先生说这些,是想要什么吗?”
萧预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