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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说过，臣从不会在床榻上向陛下求什么东西。陛下又何必说这样的话，让臣伤心？”

高询侧首，把嘴唇贴在他颈项上，嗅着汉臣软薄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的、自己精心为他拣选熏衣香料的甜香气：“是我不是，以后都再不说了。先生，你别不高兴。”

隔日萧预到公厅的时候，方云舒已经由萧缜陪着坐了多时，见到萧预绯袍重金翩翩而来，便笑着向他招呼：“子先——不知如今该叫子先侍郎，还是子先内翰？”

萧预笑着叹息：“萧预不过权知礼侍，未得正任；国朝不是前朝，没有翰林棋画诸院，也谈不上内翰。展之兄就不要取笑了。”

方云舒点了点头，问他：“那子先学士知不知道，叔乐都承今日告了病？”

萧预闻言侧目，萧缜向他点了点头，而后很有眼色地站起身，去掩公厅的门。

方云舒看着他叔侄二人，心平气和地道：“你也知道，叔乐和孟金是最要好的交情。昨夜他喝得大醉，在孟金兄灵前哭到半夜。我家与孟金兄比邻，赵夫人孀居不便，几位公子又年幼，所以派人请了我过去。”

萧预深深看他一眼，问：“那么，叔乐兄可曾与展之兄说过什么？”

“你方才的眼神，与那日在门下投疏时别无二致。”方云舒叹息了一声，问他：“子先学士，真要如此么？”

“七条人命。除了孟金兄，还有原先的礼侍张公……展之兄，萧预已是追悔莫及，断不肯一错再错。”

“好。”方云舒略微颔首，“方某舍命陪君子。”

萧预没料到他应得这样快，“展之兄……？我还当展之兄今日仍是来劝阻我。”

“你与叔乐说得对，宗室身怀利刃，杀心自起。与其坐视他们怀刃危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何况……”方云舒站起身，在萧预肩上拍了一拍，“子先，我与孟金亦是相交莫逆。”

萧缜像个守礼的晚辈应有的样子那般在旁侍立，心里暗自忖度，此事与他所想确实大差不差。构陷几个本就心怀不轨的宗室抗旨不尊蓄意做反，远比一户一户苦口婆心地磨劝来得更快。再三忤旨，也能让宗室一再失去圣心。

如今贼赃、同谋还有捕快都已凑齐，接下来，就只差贿赂错判冤案的县令。

他代叔父把方云舒送到院中，转回公厅去的时候，他叔父正在翻看他一早来放在他桌上的卷宗。

“廿七，”萧预叫他，“暨阳王为何会在我案上？”

萧缜轻轻笑起来，肖似父亲的眉目中透出他父亲绝不会有的生动狡黠：“十九叔不知道吗？暨阳王高霹雳，是素和禄的女婿。”

“素和禄？”萧预不解地把这个名字在口中念了两遍，“素和禄……”

“十九叔不记得他了？”萧缜面上笑意愈浓，两眼里却都是冷意，“我仔细查过，这位就是世祖顺庆十年前往吴兴访贤的时任兵部侍郎，素和禄。”

“……是他！？”

萧缜粲然一笑：“嗯，就是他——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

萧预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遥远的故国方向。许久，一言不发地收起了这份卷宗，同博陵王还有郑王的放在了一起。

这下面的那张笺纸上，写着高显独子高破军幽禁之中贫病潦倒的消息。萧预看了两眼便折起来，放进了衣袖里。

贺兰振放下长弓，回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校场阴影中汉臣，皱起眉头，不无戒备。

萧预解下斗篷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是把这位萧王孙绑到当时还是魏王的皇帝床上之后没有多久，在天子猝然驾崩的深夜里，萧预披着高询的衣裳，抱着还在襁褓里的高宝策走到他面前，沙哑着嗓子娓娓地告诉他：“今夜星象兆不吉，征在后宫，皇后殿下或许会遭逢血光之灾，将军应当即刻带兵进宫看看。”

汉人雪白的颈项上明晃晃带着娈童身上才会有的痕迹，贺兰振把他从上到下看了看，问他魏王在哪里？

萧预怀中的高宝策突然哭闹起来，他不甚娴熟地轻轻摇晃着高询的嫡长子，头也没抬地说：“将军慎言。魏王仁义孝悌，怎么会在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的时候指使部下诛杀寡嫂？”

贺兰振怔在那里，暑天的深宵溽热，他却觉得周身遍寒。萧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又悲伤，他抚摸着魏王世子的面颊，轻声自语：“只可惜，皇后殿下若是诞下元子，便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兄终弟及，叔侄相继，魏王即便践祚，也不知日后世子殿下应该站在哪里？”

贺兰振听懂了汉臣的话，于是握紧了手中的刀。仅剩的迟疑也在看到魏王妃走过来，向萧预点头的时候消散了。

独孤殊胜光从她丈夫和弟弟新来最宠幸的汉人手里接过自己的儿子，抬头问他：“贺兰振，你还在等什么？按萧先生说的做吧。魏王因为兄长的死很伤心，他喝了许多酒，今夜都不会醒。”

贺兰振听到自己的呼吸粗重地问：“事成之后，不会牵连到魏王吗？”

“怎么会呢？”正在低头整理衣袖的汉人讶然抬头，眯起了眼睛的缘故，俊秀眉目在月光下比平日看起来要冷得多，“皇后殿下丧夫在前，丧兄在后，身怀六甲，哀毁之下……出了什么事，都是常有的。这与魏王殿下能有什么干系呢？”

连独孤殊胜光都忍不住看了萧预一眼，片刻后，魏王妃抱着怀中的高宝策若有所思，转头问这个半个时辰前披着她丈夫的里衣赤足走进她院中的汉人：“那萧先生能不能从天上的星象里看出来，赫连金鹄会是怎么死的？”

萧预恭谨地向她欠了欠身，方才答话：“大行皇帝如此宠爱赫连太尉，臣私下猜度，想必会有一份遗诏，是让赫连太尉殉葬。”

“萧先生说得对，”独孤殊胜光怀抱着她和高询的孩子，转身向内院行去，“贺兰振，你仔细找一找。如果没找到……你就再回来问问萧先生。”

贺兰振紧盯着萧预，汉臣柔和地向他微笑，把他的心思从七年前唤了回来。贺兰振几乎想要按刀，可萧预的话比他的刀更快：“萧预近来听闻故胶东王高显膝下只有一子，近况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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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殊胜光是皇后的名字。

杀先帝寡妇遗腹子的事有很多人问。这个是这样的，一般皇位约定兄终弟及，都会默认叔侄相继，也就是说继位的弟弟的合法继承人是哥哥的儿子而不是他自己的儿子，当然根据历史上的记载我们可以看到，自古以来这种倒霉侄子死了的远比顺利继位的要多。独孤皇后有亲生儿子，她不会觉得这个可能性应该出现在世界上，而萧预则觉得悲痛过度在守灵时候猝死的皇后和先帝没能出生的孩子听起来会比长大到可以继位的年纪突然被害死的侄子要好得多，也安稳得多。

赫连金鹄是先帝高谨皇后赫连氏的哥哥，赫连氏兄妹是同时见宠的……对，就是那种同时见宠。反正高家兄弟的xp都有些过人之处x

第44章 燕京篇·其三十六

高询俯视着跪在阶下的贺兰振和萧预，恍惚回到了七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夜之间地覆天翻，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亲信和娈宠并肩跪在他榻前。贺兰摘了兜鍪叩首于地，而萧预长身跪着，语气很柔和地告诉他，太尉赫连金鹄已经依先帝遗诏投缳自尽，将祔葬于山陵。赫连皇后守夫丧之时猝逢丧兄之痛，胎像不稳，哀毁过度，突发重疾，亦已不幸薨逝，可与大行皇帝合棺同穴，一并入殓。

当时尚未及冠的魏王茫然地回望枕席，几乎想要倒回去再睡过。他昨夜喝了太多的酒，酒后好像还睡了萧预。按照汉人的礼法，这都是君父长兄的丧期不该做的事，但他昏昏沉沉，一时顾不上什么汉人礼法。

他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总梦见赫连金鹄带兵把他拦在宫外，就像他叔父驾崩的时候他对他叔父的儿子们做的那样。

他透过如林的刀戟，看到赫连玉鸾正坐在他哥哥的御座上，张开双腿生产。有一只手从她两腿间血淋淋地伸出来，五指上生着鳞爪，像他父亲旌旗上的龙一样。

他看了看萧预，又看向贺兰振，还是不敢相信。

“贺兰，你来说。”高询问他，“赫连金鹄和赫连玉鸾是怎么死的？”

贺兰振重重地磕了个头，说：“他们自己死了，和魏王无关。”

高询看着贺兰振的佩刀就放在他手边，刀刃上还有半干的血。他想起梦寐间听见萧预告诉他当断则断，妇人生产本就是走鬼门关，接连遭逢这样的噩耗，撑不过去血崩小产母子双亡都是常有的事。可如果赫连皇后诞下一子，即便日后这个孩子只是寿数不永夭折了，殿下这辈子都再说不清楚的。

如果他没有夭折呢？高询按着因为宿醉胀痛的眉心，想，那他就会长成一个觉得自己本该享有四海的皇太子，非他所出，如同他的兄长一样英武，或许还会继承赫连家的轻薄和狠毒。

萧预的声音忧心忡忡：“魏王如此决断，可想过百年之后，王妃和世子的性命又要如何保全？”

高询答不上来。

他紧紧抱着萧预，捂着他的嘴在头痛欲裂里享用汉臣温热的肉体。

他才十八岁，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兄长。萧预谈及的那些该死的人每个都是他在这个世上少有的亲人，无论他们是不是盼着自己死，他都狠不下心。

而现在，这一切都像噩梦那样消散了。他只需要主持一些规制超过预期、但并不麻烦的葬礼。不会再有权臣垂死挣扎的叛乱，不会因为本来就容易夭折的稚子离世就被千夫所指，在他身后也不会有兄弟争位的动乱动摇江山根本。

他觉得手脚冰凉，但呼吸从未如此顺畅。

“贺兰，你实话实说……他们是怎么死的？”

贺兰振的手指抓紧了西域进贡的长绒绣毯，他猛地磕了两个头，然后抓起一旁的佩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高询一脚踢开了他的刀，看着他身旁垂下长睫的萧预，问：“贺兰，谁教你这么做的？”

贺兰振看了萧预一眼，又磕了几个头：“魏王，他们都是自己死了。大行皇帝要赫连金鹄殉葬的遗诏在这里，太医也给皇后写了脉案。这和您没有一点关系。”

“既然如此，贺兰，你更该好好活着。”

高询伸出手轻抚贺兰振的发顶，一旁的萧预从袖中取出遗诏展开在地。

他们兄弟学书都是学的萧体。

“贺兰，你来说。”登基七年的皇帝俯瞰着阶下跪着的两个人，最信任的将领和最信重的宠臣，俱是长身跪着，他也没有宿醉头痛。

萧预抬眼望向他——这双眼睛里昨夜还在他床榻间盈着春水——从容地捧起一份奏疏：“臣谨为陛下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