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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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询扫视阶下,枢密使并不在这里,但不管发生了什么,那狗东西逃不脱干系。
“先生且住,朕要听贺兰说。”
贺兰振俯身叩首,很快抬起了头:“燕京府深夜接报,郑王、博陵王还有暨阳王集结部曲,阴谋抗旨作乱。臣已经带捧日卫星夜平叛了。”
这比高询以为的要好得多。他松了口气,看到跪在贺兰振身边的萧预已经再度垂下长睫。
他还有脸不高兴。
皇帝摩挲着没有留须髭的下巴,把眼睛移向贺兰振:“斩首多少?”
“三十余级。末将等只抓首恶,不问从犯,三王俱是活捉,部曲都已经编管起来。”
萧预再度叩首,不紧不慢地道:“为免另有协同从逆者,臣请陛下降旨兵部协同捧日卫和京营,即刻收拢编管幾内所有宗室部曲。”
“准奏。”
高询仍然没有看他,只盯着贺兰振:“编管完了之后,礼部、户部和枢密院就可以挨家挨户上门清丈田亩隐户了,是不是?”
“陛下圣明。”
“另外传旨各州,尽点诸军,照幾内例,即刻收拢编管皇周所有宗室部曲。”
“陛下圣明。”
高询笑了一声:“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千载难逢的良机在前,先生何曾给朕留过不圣明的余地。”
萧预俯着身,没有再抬头。
“贺兰振平叛有方,着复原职,仍领捧日卫。京中平叛诸事,捧日卫自行相机行事,若有急情,特许事后请旨。”
这便是揭过了。
贺兰振重重叩首,额头在铺地的金砖上砸出闷闷的回音:“臣领旨!”
高询降阶而下,缓步行到萧预和贺兰振之间的位置,俯身告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伴当:“贺兰,如果有第三次,你就自我了断,不必来跪我了。”
贺兰振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一味磕头不止。
“滚下去做你该做的事。”
殿门开启,又再度合拢。高询终于转向萧预,学着他的先生长长叹了口气:“若是十年前,朕绝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能让贺兰振整整两次背着朕自行其是……先生果然好手段。”
“贺兰将军对陛下赤胆忠心,从来只做应为之事,并无背主之意。”
“朕还记得先生那日曾经说过,朕纳先生之言,从来都是因为世上没有比先生所言所献更好的办法。贺兰想必也这样觉得。他不算太聪明,但有情有义,耿耿忠心……哈,一个人倘若有情有义,总是难免落进先生股掌之中。不过太子随猎代州,不知这一回,先生是用什么说动他的?”
皇帝的语气轻快,好像没什么愠怒的痕迹。萧预抬首看向他,犹豫片刻后道:“高显伏罪之后,其子高破军幽禁患病,或许贺兰将军只是想为故人之子求一个人情。”
高询不解地侧首:“这不是难事,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朕?倒要先生来求这个人情。”
萧预垂眼不语。高询于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日萧预重伤险死,他发誓决不轻饶任何人的时候贺兰振就跪在他脚边。
“哦,朕想起来了……看来他还是不如先生知道朕。”
皇帝背着手,缓缓登上丹陛,“先生就不一样,向来知道朕有多仁慈软弱。只要认定了是对的事,总是轻易就能替朕狠下心。”
“臣……”
皇帝的神色冷下来,问他:“先生真把自己当作过朕的臣子吗?”
“在床上口口声声都是君臣之分,怎么下了床就不知道僭越两字怎么写了?”
萧预说不出话。他仰起脸看着高居御座的皇帝,熟悉又陌生的痉挛感在胃脘间隐约泛起……可为什么?
皇帝没有同他预想的那样暴怒地要在床上施以惩戒,或是上次那样用羞辱宫奴的方式羞辱他。这本应该是很好的事,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大臣体面。
他没有道理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
萧预意外没有半分得计之后的欣悦,他仰起脸望着他年轻的主君,不解地瞬了一瞬目睛。
皇帝蓦地笑起来,问他:“这一回连请罪辩解之词都没有了吗?先生啊……”
阶下的汉臣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他早已经准备好了三王谋逆的证据,但他知道皇帝已经看穿了他——皇帝甚至承认并宽宥了他们的谋算,颁布了顺水推舟的旨意,不需要他再拿出那些早有准备的东西来做台阶。
此笔收势完满至此,他本该称心如意。可皇帝那一声失落的先生让他陡然陷入了一种手足无措的境地,过犯而不自知,全无头绪。
“罢了,先生既然已经得意,那便回去吧。”
萧预向来自负才思敏捷,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鲁钝过。他不解地看着皇帝,轻声问:“陛下……是要臣回哪里去?”
“还没到放衙的时候,诏命既下,先生权知礼部侍郎,总理宗藩诸事,当然应该去公厅视事。至于放衙之后……朕从不过问臣子的行迹。”
“反正先生一心不想被朕拘在小殿里。你才加了官衔,朕不好像赏赐贺兰那样赏赐你,那便赐你如愿好了——你回去吧。”
皇帝在说话间已经站起身,声音和背影都往后殿隐没进去,徒留萧预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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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稍微修改了简介(?)
第45章 燕京篇·其三十七
捧日卫将素和家围起来的时候,天光还未分明。萧缜带着贺长庆给他襄赞办事的八十骑,与这一队捧日卫的统领野利佛保——这是慕鸥嫡亲的大哥——并肩立马在素和府门前。
司阍看了他们一派气势汹汹的样子,赶紧闭了门。萧缜摸到袖子里贺长庆送他的匕首,正沉吟的时候,野利佛保已经引弓,一箭钉在了素和家的门楣上。
“郑王、博陵王伙同暨阳王阴谋起兵,谋逆犯上,罪在不赦。素和禄以下满门,即刻自缚出降!”
“大胆。是谁敢诬陷暨阳王王?捧日卫没有陛下圣旨,又岂能妄动!”
一道年老又沉稳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萧缜攥紧了马缰,盯着缓缓出现在门前那个编发戎装的半老羌人。
他记得他,就是他。
当年他被鲜卑大汉提着后颈带进父亲书房的时候,满面血泪的父亲正是被这个人按在桌上,拿烛火烤着眼睛逼他承认双眼完好,可以进京受降受赏。
萧颀两眼现在都经不得烛火,那时候残目新盲,更熬不住这样的酷刑。萧缜当时被人捂住了嘴,急切地伸着头,只能看见他父亲一双凤眼眼白通红,像被血浸过,连眼睑都未消肿。配上他一副绝好相貌,几乎像是传说里的妖鬼。
含混着血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血泪纵横间显得他面颊脏污极了,好像白鹤将死,复被人一脚将头颈踩进泥淖里。
可萧颀甚至不挣扎,只是任由素和禄这样折辱摆弄,面无表情地道:“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既然决意夹缠不清,我也没有话与你说,你要么剜了这双招子去,要么拿了这条性命去,都随你。”
素和禄扯着他父亲的头发,在他耳边狞笑:“我不要你的招子,更不要你的性命。你莫在这里装瞎,好生随我上燕京去,拜见陛下,接了封赏,自然荣华富贵。”
萧颀大概被他抓得痛极了,那灯盏还在灼着眼睛,他难受地蹙起眉头,冷硬回道:“做不到。”
素和禄气得七窍生烟,一把将他掼在地上,拔了案上匕首出来,蓦地停了,一转眼珠,说:“好,你既然非说自己瞎了,我们倒来看看。”
萧颀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没听懂他的话,素和禄也不再出声。萧颀坐在地上缓了缓,自己摸索着要爬起来。素和禄其实一直就坐在后头书桌上,看他跌跌撞撞地要起身来,猛得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萧颀立时又跌下去,半晌都站不起来。
萧缜看到父亲被人这样凌虐,努力踢打抓着自己的鲜卑武士,可他那时候才五岁,哪里来的力气?只能眼看素和禄提着匕首,三两步跨过来就拎起来,像杀羊羔那样用匕首抵着他的咽喉,笑着看他父亲:“王孙这个儿子生的倒标致。可惜,一刀抹在脖子上,照样神仙都救不活!”
野利佛保看着这个自己两个弟弟都交口称赞的萧家缜哥着了魇似的摸脖子上的疤,心里稀奇。但他幺弟三宝奴和二弟菩萨保都同他说过,南人文士有些行止难免异于常人,这缜哥同那萧学士是叔侄,想必也有这样的怪脾性。
他没管萧缜,清了清嗓子叫道:“素和禄,你们事败了!捧日卫已经生擒了三王,俘虏了他们的部曲。你这从逆的罪人,还不束手就擒?”
素和禄鼻子极高,眼窝又深,年纪大了之后皮肉松下来,成了一副很阴鸷的面孔。他顿了顿手里拄着的鸠杖,沉默许久才道:“即便三王做反,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乃是服侍过世祖皇帝的老臣,难道就因为高霹雳造反,无凭无据,捧日卫就能围了我的家门吗?”
一记嘲讽的笑声传来,萧缜骑在马上看着他,说:“负隅顽抗,罪加三等,你难道想抗法不成?”
因为他没穿戎装,素和禄起先没注意他,直到现在才看见这个过分年轻的青袍小臣。可只盯了一会儿,忽然就瞪大了眼睛。
“小子,你是什么人?”
萧缜打马向前两步,走得近了些,低头俯视着这个半老羌人。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天光犹暗,他看不清楚这个少年郎的面貌;将欲破晓的暮色又已经有些分明,他在看清了的时候骇然退了一步——这年轻人神情平静,两眼却通红,一下子让他想起当年毁在他手里的那颗东南明珠——南楚宗室的翘楚也生着一双这样的凤眼……可那明明已经给他自己弄瞎了。
“萧颀……”
鸠杖脱手,素和禄又退了一步。
不,不不,这么多年过去了,萧颀怎么可能还这样年轻?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匕首的刃光已经向着他落了下来。
“你不配提我父亲的名字。”
门响的时候,萧颀就闻见一股血腥气。
他怔了怔,并不说话,来人脚步轻得他听不见,当是萧缜无疑。但那不孝子今日亦是一声不出,只有那股血腥气愈发近前。
萧颀皱起眉头,几欲掩袖。
萧缜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凑近了在他耳后啄吻,一面捉了他的手,将一样冰凉湿黏的东西硬塞进他手里,像往常那样轻浮地笑道:“父亲,我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你。”
这话萧颀近来听得多了,第一反应就是萧缜又弄了什么下作淫器来调弄他,嫌恶至极地想挣开手,萧缜却紧紧按住他手,逼他摸那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