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阅读分页 43/62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萧缜笑吟吟地道,“既然十九叔要看脉,侄儿也不便久留。十九叔答应我的文字不要忘了就好。”
萧预笑着摇头,应了一声。
萧缜同张思远擦肩的时候还特地又同他打了个招呼,徒留下张太医盯着他走远的背影,满心中都是惊涛骇浪,一时唯恐自己窥见了人家家门了不得的阴私,一时又怀疑皇帝的通天冠是不是被人刷了绿漆。
简直要命。
直过了好几刻才缓过神,问萧预:“学士说什么?”
萧预见他几次三番走神,心里疑怪,轻声问他:“太医今日神思不属,不知可有甚么要紧事萦怀?倘有牵羁或是身体不适,尽可归家。萧预这里并不碍事的。”
张思远又不敢告诉他不是我有要紧事,是你摊上了要紧事,只能强笑道:“没有的事……只怪我人老昏聩了,听漏了学士的话。”
萧预并不相信他真的昏老,只是一贯的与人为善不追究,自挽起衣袖给他诊脉,伸出手来,修长五指上都蓄着甲。
这样的一双手张思远昨日刚在萧缜府上见过。目盲的美人腕上肿起几圈青淤,一看就知道是被绑缚又挣扎过的痕迹,气得他连连斥责混账透顶的年轻人千万顾惜病人的身体,别总在床上胡来。萧缜涎着脸笑着说知道了,翘着脚向他讨能涂用在私处的外伤药。美人颦蹙着别过脸,可他除了且执意不肯给美人调治肾水之外,实在爱莫能助。
此刻见到萧预双手,又想起方才萧缜向他轻薄佻笑,张思远心里仿佛有虫蚁在爬一样煎迫,用尽气力才听到萧预问他:“我是想问太医面色不豫,莫不是行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疑难么?”
张思远看着他的脸,神智恍惚地道:“近来确实遇到一个病人,早年用药伤了眼睛……”
“从前倒不知道太医擅能医治眼疾,”萧预闻言颇有兴趣,竟追问他,“早年用药伤损的眼睛果真能治吗?我有一位亲近兄长,亦是早年用药伤了眼睛……”
哪知道下一瞬,眼前的张太医竟像被雷劈了似的叫起来:“……那是你兄长?!”
“什么?”
萧预不解地看着他,心思电转,却抓不住头绪。
张思远已经冷静下来,心里十万个悔愧莫及,支吾着道:“我只是觉得凑巧……学士的兄长怎么也伤了眼睛?既然是学士的兄长,想必也是故楚的贵戚——”
他家中籍贯是余姚,提起南楚时还惯叫故楚,说完才猛地收了声,知道这话不该向萧预提起。
心里更忍不住回想那盲目美人端庄矜重的不凡神气,简直头都发晕:他当然知道萧预是南楚宗室,那他的兄长也必然是南楚的王孙公子……萧缜同那盲眼美人一样生得一双凤目……
亏他还以为这是什么侄儿苦恋叔父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治下找了面目相似的替身之类的旷世孽缘,还从没敢往背德逆伦上头想过!
可世上真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萧预的侄儿该管他的兄长叫什么?是叔伯……还是父亲?
“张太医?”
萧预今日第三次唤他回神,语气仍旧温柔,眼中却已经有颇多疑虑。张思远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的太快的缘故,学医多年,头一次连脉象都把不清。
他出入朱门深宫,颇涉秘辛,当然知道美人学士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前几日三王做反的事还在传得沸沸扬扬,可他深知萧预手上骨伤未愈就忽然迁居回府,这决计不符皇帝的性情和对他的爱护……
他只是爱看美人,至于美人的家事,他实在问都不敢问。哪里想到美人不能深究的家事竟还多到车载斗量,从南到北地追着他跑!
张思远额角都快沁出冷汗来,萧预仔细地端详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张思远好容易定了神,以为萧预仍旧不同他追究,正想找补的时候,猝不防萧预突然开口问他:“张太医近来难道见过我兄长?”
张思远吃他一吓,脱口否认:“……我实在不知那是否是学士的兄长!”
话甫一出口,他便心知不好。萧预看他凄惶神情,愈发觉得心下不安定。他紧盯着张思远的眼睛,轻声同他道:“张太医,你我相识多年,你应当知道萧预不是蛮横无理之人……我兄长讳颀,约略四十许的年纪,体貌与我相当;剑眉凤目,人物风流更在我之上。近年来病损憔悴,两鬓早衰。他十余年前服药弄伤了眼睛,双目不能视物,最是性情矜重,崖岸高峻……”
他每说一句,张思远几乎都要打个寒颤。
他早听说过萧预书画双绝,善能丹青,这每一句形貌描摹都太生动,栩栩如生地在他眼前写出萧缜房中那位美人的样子。
萧预只看他神色便猜到了答案,几乎要抽一声气,急切地问他:“张太医果然在京中见过我兄长么?烦请指点是在何处,萧预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我……”
张思远迟疑再三。他从不背后说病家的是非,虽然与萧预要好,也实在不想为他破戒。何况这事细想太过教人惊骇,他几乎疑心会累他性命。
可萧预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言辞极恳切地求问:“张太医,不论你见到的是不是我兄长,萧预对天起誓,绝不向他人提及你尊讳;不论何事,亦绝不牵累于你!”
张思远犹豫地回身向门外望了望,萧预随他抬眼,顿时想到了方才从门外离去之人。
“……太医难道是在……在廿七那里?”
事情似乎解释得通了,又更生出满心疑虑,萧预甚至慢慢地眨了眨眼,想不出萧缜有什么道理瞒他此事。
张思远已经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我好像是、是在刚才那位萧公子……府上,曾经见过这样的人物。”
他原想说后院,究竟不敢也不情愿。料想萧预自己的兄长侄儿,他自己会去问。
萧预慢慢地松开他手,向对他解释,又像自己释疑:“那倒不奇怪……我兄长正是廿七的父亲。”
这便说得通了。难怪萧缜看见张思远,张思远看到萧缜,各自神情都这般有异。
他知道萧颀深恨他失节事敌,不愿同他往来。倘若萧颀果真在萧缜那里,极可能就是萧颀不许萧缜向他提起。
被兄长嫌恶的痛楚逼得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正错过了张思远惊愕万分的神情。
事情弄到这样的境地,医患两个难免都没了看脉的心情。张思远告了罪就想逃出去,萧预也不留他,只叫人奉上百两纹银答礼。
等到步履踉跄的太医出了门去,一直枯坐在案后的汉臣才慢慢睁开眼睛,犹豫片刻后沉声叫道:“慕鸥。”
一旁早就满脸迷惑的书童赶忙上前,问他:“学士,有什么吩咐?”
“府中往吴兴去的人……不,你亲自骑府里最快的马,去吴兴往返一趟要几日?”
“吴兴?”慕鸥抓了抓头,犹豫地道:“上回带学士走路,一趟就拖拖拉拉走了月余。若是俺自带三匹好马,昼夜兼程地赶……兴许二三十日就能打一个来回。学士,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萧预提起笔来,写了两张短笺,一一钤印封起,每说一句就递一封递到他手里:“其一,你去我兄长萧子长府上问一问,近来燕京城里可有什么人来接过他?他是否还在吴兴城吗?其二,若我兄长果真不在府上,你便去我家里,问一问我弟三一,既然有这样的事体,如何竟不教我知道?至于其三……”
他顿了顿,极郑重看向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胡儿少年;“第三件事,就是你现在即刻便启程吧……我知道你同廿七要好,但唯独这件事,你别叫他知道。”
慕鸥接过函封,用力点了点头算作记下,转身便向外走。
----
终于写到了万众期待的……
第47章 燕京篇·其三十九
慕鸥六月十五日出了燕京,果真赶在中元节前跑了回来,整个人看起来都黑瘦了一圈。暑热从江南一路逐他到了北地,他一把萧颖的信递给萧预后便满地找水吃。
萧预接了信,让他下去领赏休息,又叫人给他备酒饭。还知道他家里笃信浮屠,一向是要过盂兰盆节的,许了他几日假,好叫他回去团聚。慕鸥乐得眉开眼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学士的兄长确实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就被人接走了,听说还是缜哥托了俺二哥去的——等俺回去一定要问问,俺那二哥怎的竟不知道言语一声?平白叫俺跑了这么远的路!”
萧预抿了抿唇,萧缜这两个月来一直跟着他办事,思虑很是周到精细,慕鸥既然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萧缜那里必然有话叮咛……这样想着,手上已经拆了萧颖的信。
萧颖回书仍旧用颜体,笔势勾连间能看出慕鸥催得急切。信上只说廿七遣人来接,代传了十四兄吩咐,特意不叫兄长知道此事,是以不曾告知。后面又添了一张纸,絮絮的都是李氏对萧预的关切嘱托。
萧预一一看罢了,收起信,微微向后靠坐进椅背里,闭了闭眼睛。
隔日仍旧需往礼部视事。
幾内的宗室已经尽数厘清造册,近日来已经开始检点幾外各州报上来的卷宗账册。因为事涉州府,李伯巽在私下饮酒的时候提起可以让御史台派御史往地方复核,方云舒则认为各部也应遣郞官一同办差。曾其陶因为贺长庆新来告病的缘故,被甩了一整个枢密院在手上,忙得脚不沾地,险些未能列席,难得没有心情代枢密院分上一杯羹。
萧缜进来的时候,萧预正在斟酌如何写进条陈。
他近来同高询真如做了君臣一般,每日纵使见面也都是些公事公办。萧预不知道皇帝要同他闹气到什么时候,很觉得束手无策,以至于现在一面君就隐隐胃痛,是以奏疏条陈都越写越精细起来——唯恐写得疏漏了,不像从前那样容易进言补救。
萧缜最爱萧预书法,每遇到这种时候,都会站在旁边观瞻他落笔,也学些奏疏行文,反正萧预从不说他什么。偏偏今日看得正高兴的时候,萧预忽然搁下笔叫他:“廿七,今日放衙,也急着回去么?”
萧缜不明就里,笑着道:“十九叔若是有什么事交办,侄儿总是不敢轻忽的。”
萧预垂眼,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近日,我遣家人回了一趟吴兴。”
年轻人足过了片刻才徐徐道:“就知道瞒不过十九叔。嗯,我是接了父亲来燕京。”
萧预抬眼望向他,什么都不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萧缜看得微笑起来,款款地同他解释:“十九叔也是知道的,福伯夫妻年纪大了,父亲又是那样的性情,留他在吴兴,我实在不放心。先前十九叔不也教我么?亲父子之间,能有什么仇隙。我想着出来日子久了,父亲或许就不再生我的气……总之,父亲现在就在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