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未知作者

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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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缜粲然一笑:“他当然不愿意。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田地,我终归是要叫他知道的,总不能一辈子瞒着,一辈子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萧预微微颔首,又问他:“那你父亲近来可好么?燕京气候与吴兴殊异,我担心他的身体。”

“初来的时候是病了一阵,请了常为十九叔诊病的张太医代为调理,如今已好得多了。”萧缜挑了挑眉,笑问道,“张太医难道不曾向十九叔说起么?”

萧预摇了摇头,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倒未曾从他那里听闻。”

叔侄两个一个这样说,一个那样信,看似融融的一团和气。其实两个人都在等着戏肉,偏偏谁都没提。

夜里萧缜回去的时候,便拿了一本书坐在那里哗哗直翻。

萧颀在一旁听得实在心烦,恼他全忘了敬惜字纸的庭训,偏偏不敢轻易出言招惹这个丧尽天良的小畜生。做父亲的耐着性子足足忍了一盏茶的辰光,终于还是没忍住训斥出声,“……够了!谁教你这样翻书?”

屋里顿时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萧颀现在很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多半都是那孽障又在弄鬼。按照过往的教训,恐怕已经潜到了他身侧要对他动手了。

他近来诸多旧疾都被调治得好了许多,唯独双眼一直都没有起色……往常在吴兴的时候,从不觉得孤身坐在一片漆黑里是什么可怖的事,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光是留神细听身侧的动静都足教人疲惫。萧颀满心惊疑憾恨,难免觉得自己往日纵使过犯再多,也不该受这样的报应磋磨。

许久,萧缜的声音才响起来,像往常那样带着笑意,甚至没有向他身侧企近。

“父亲想知道我在读什么书吗?”

萧颀抿了抿唇。

他自来燕京,不是抱病就是遭罹些枕席间的欺侮,余时不过终日无聊……偶尔也会想起从前父慈子孝,那时候萧缜做完一天的课业,就会在他书房里拣一两本书来,坐在他身前,念给他听。解闷之余,他随口指教些句读训诂,行文典故,也算是教子。

但现在萧缜主动开口问了,他立时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自从被劫掳至此,这畜生只要这样亲切热络地同他说话,十有十次都不安好心。

可惜这世上的事从不是他不想就行。萧缜很快便坐到了他身边,拿旧日给他读书的语调念诵:“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密切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

“住口!”

萧颀紧皱着眉,忍无可忍的低声斥他,“河东先生作文洋洋浩浩,你如何只读得进这种下流东西?”

萧缜拿两指掂起他的下颔,笑吟吟地道:“我才读了结语,父亲便知道前文了,可见这样下流的东西,父亲还比我更熟稔些。”

“河东先生作文,自为骂淫妇、讽君王,不知父亲在这里脸红什么?”

萧颀打开他的手,骂都不想再骂他。萧缜却捉住了他的手腕,凑近了同他耳语:“还是说,父亲已经知道咱们两个事败了?”

他父亲果然极愕然地侧首,拿一双无神的眼瞳望向他。

萧缜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笑得乐不可支:“对,咱们父子通奸的事眼看就瞒不住了。父亲知道吗?十九叔叫人回吴兴去打探了父亲去向呢。”

萧缜说话间还忍不住猜想:“我看十九叔一向很把父亲放在心上,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对十九叔也很是惦记……听说十九叔年少的时候一直跟着父亲读书。孩儿看那些诲淫诲盗的话本上都说,书院里的先生同窗都最喜欢狎玩年少貌美的学生,十九叔生得那样好,年少时候想必更是个惹人怜的……”

“胡说什么?!”

萧颀真恨不得要批他两个耳光。可惜他目不能视,又被按住了手挣脱不得,只能高声斥责打断不孝子的胡言乱语。

他对萧预从来都是为父为兄、为师为友,纵使如今分袂割席,也断听不得旁人对他二人这样揣想。

“我胡说没胡说,父亲自己知道便好。”

萧缜紧紧捉着他父亲的手不让他乱动,不怀好意地想,不论他十九叔从前有没有给他父亲做过娈宠,反正现在是正在给皇帝做的,不是老树新花,便是宝刀未老。

可惜,恶意揣测萧预的愉悦并不能阻止他金屋藏父的东窗事发。萧缜难得在话里露出了几分愁绪:“料想这几日间,十九叔就会打上门来了……父亲可高兴吗?这下,你总算是能摆脱我啦。”

萧颀实不知他说的摆脱是怎样的摆脱,单是想到这些逆伦悖德的丑事会被萧预知晓,久不发作的旧疾都要复犯起来,只是坐着不言语。

不多久,猛地别过了头去,咳喘得透不过气。

萧缜却执意扳过他的脸,不许他从这可怖的事情里喘息暂避:“怎么,父亲难道不想摆脱我吗?十九叔待仇雠最是心毒手狠,等你们兄弟重逢了,你只要告诉他我是怎么弄你的,他绝饶不了我……不过他性情好,到时候让他奉养你,我倒也放心。”

萧很用力地挥开他,呛咳着道:“咳咳……谁要他奉养……!”

萧缜这回没再扳他,坐在那里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兴高采烈地拥住他父亲,抱得他肋骨都发痛:“父亲果然还是更青睐孩儿吗?”

萧颀使了全身气力都没再能推开他,只能冷冰冰挤出一句:“……你也给我滚。”

时至今日,他一想到萧预的所作所为,还是会心绪难平。当然,在萧缜累日作出的举止言行面前,这个不忠不孝无君无父的可憎兄弟都横生出了三分人形。即便如此,他仍旧生不出半点二中择一的念头,惟叹家门不幸,恨不能死了清净。

可惜千古艰难,不是说说而已。自从他落到这不孝子手里,更是深谙了觅死之不易。他因为双目失明,本就行动不便,受这孽障嘲他投缳找不见屋梁,触柱摸不到四壁;一旦露出拒食拒药的行迹,小畜生不仅严加提防,更用尽下流手段作弄他,向他身上使些常人想都想不出的淫邪招数。数月下来,已经磨得他全没了办法和心气。

此刻被萧缜紧紧抱在怀里,萧颀愈发喘不上来气,挣扎间却听到萧缜在他耳边叹息着低语:“不论如何,父亲恐怕逃不过要见十九叔的面。到时候要不要同他讲,父亲大可以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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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传》,阿缜没念出来的部分是一篇柳宗元(河东先生)写的贞洁烈妇恶堕滥交黄文【是真的

昨天惊奇地发现这兄弟两个年轻的时候才是古典明清艳情小说里热门断袖情侣,笑得我立刻开始造谣。

萧颀现在的心情:手心手背都是屎……!

第48章 燕京篇·其四十

萧预在三日后开口问能不能拜会他的父亲。萧缜轻快地应了声好,说完了才觉得答应得太快,又接着说要回去问一问父亲。

他当然不会允许他父亲不答应。他和萧预两个日日在一起办公,萧预既然会先派了人回吴兴查问而不是直接问他,心中肯定有什么猜疑。萧缜做这事的时候就知道瞒不了太久,其实也没太隐藏行迹,心里甚至隐隐有些盼着这么一天。

隔日萧预登门的时候,萧缜执子弟的礼节,亲自开了中门在外迎候他。萧预自从皇帝登基,鲜少再拜会同僚,先前也没有登过萧缜的门。贺长庆送出的府邸气派得几乎违制,他看得皱眉,又强忍下了,只是叮嘱萧缜日常行事不要太过张扬,要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

萧缜笑眯眯地应好,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径把他往书房里引。

萧预一看到萧颀就再不能移开眼。

他兄长端坐着,一身南楚式样的上衣下裳,用料极其考究。赤金长簪上精工镶嵌了七宝,石青的鹤氅和玄青的百迭裙都用银线滚了边,玉色衫子质如清波飘动,一看就是上好的吴地绫罗。腰里束着的丝绦依故楚亲王的形制络以金线,长若凤尾,结以白玉琢成的海棠绦环。

他还从未见过萧颀如此盛装。

上次匆匆一面时兄长的憔悴落魄还在眼前,座中的萧颀却仿佛当年吴下翩翩的秀王世子,江南瑰奇,就连容色都被妆点出了十二分的昳丽。

萧预虽然始终学不会骑马,却已久作胡服。今日始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话绝非虚言,许久都说不出话。

萧缜冷眼看他怔愣,唇边笑得倒热络,“我小时候曾经在家里翻出过一幅父亲年轻时候的小像,衣裳形制便是这般。我悄悄拿去问福伯,福伯说这是故国衣冠,又收起了画轴,叫我千万别拿去问父亲。”

他说完这话就盯着萧预,萧预转头看向他,面露微讶;就连萧颀都向着他侧过脸,修眉颦蹙,满面尽是不悦的神色。

萧预又望了萧颀一眼,忍不住问:“廿七,你说的那小像可是……”

他从前为萧颀画过这样一副上衣下裳外罩鹤氅的小像,不过是萧颀的一套俭素常服,断没有这样金玉绮丽……都已经是萧缜出生以前的事了。

“果然,”萧缜拊掌道:“我就知道那是十九叔画的!”

萧颀看不见自己穿戴了什么,却大抵知道他们两个说的是哪张小像,忍不住冷笑道:“二位且住吧!此处已是贰臣盈堂,倒说起什么故国衣冠来,徒惹人笑。”

萧预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说什么;萧缜倒笑得更高兴了,从后面搂住他父亲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父亲肩上笑道:“还不是全赖父亲教导有方。”

萧颀的肩背都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就想甩开他,又因为顾虑萧预,一时都不知要怎么才好。正犹豫的时候便听见萧预沉下声音代他教子:“廿七!别乱讲。”

“怎么是乱讲?十九叔从前随父亲读书,我从前也随父亲读书,如今俱是出人头地了,可不能忘恩负义。”

萧缜说着,收了手臂撑起身来,把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父亲肩上,拇指压着萧颀柔润的后颈,在萧预视线不能及处暧昧地来回摩挲。

晨起亲手为父亲穿上这一身衣饰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十九叔走后要如何解开那些繁复的衣裾,甚至不准备等到夜里。赤金簪子可以让他父亲自己衔在唇间,丝绦的凤尾则要缠在掌心,不仅能掐出一把细腰,也能让他跑都跑不了。

萧颀本来听他说话就已经足够恼恨,此际又被摸得毛骨都悚然,忍无可忍地打开了他的手。

萧缜由他打开,凑在他耳边笑吟吟地吹了一口气。

“好了,父亲别生气,我说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