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未知作者

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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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预惊怒得眼前都发黑眩,想象不出他兄长到底有了怎样的遭际才会变成这样——萧颀秉性矜重,向来讲究衣冠严整,居然有朝一日会任凭别人绑了他一只手,这样大敞着衣襟坐在地上。

至于被人触碰便如惊弓,更是不能细想。

“呀,十九叔怎么回来了?”一个谑笑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你这是在对我父亲做什么呢?”

萧预听他甚至在笑,猛地站起身,起势太急,顿时头晕目眩,脚下都是一个踉跄。萧缜啧了一声,上前扶住他:“十九叔身体不好,可要多留心。摔了碰了,侄儿这里担当不起。”

萧预拿掌根重重抵揉着眉心,一把甩开他的搀扶。萧缜撇了撇嘴,也不非要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甩着手里的一只荷包,里头的东西随着他动作,发出些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

萧颀咳喘得更厉害,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预扶着桌案,待耳边尖锐的响声稍歇了才缓过一口气,眼前纷飞的黑白光影落下,露出一个立在旁边吊儿郎当端详着他父亲的萧缜。萧预看了看他,上前两步,劈面就是一掌掴上去:“畜生!”

萧缜挨了打,伸手摸了摸脸,把手里的荷包搁在了桌上。那荷包里鼓鼓囊囊,一被搁平,一只镂空的象牙口球便从里面滚出来。口球里还有个铃铛,清脆地响着滚过桌面,掉下桌沿,正落在萧颀身边。

萧颀浑身都发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萧缜看得笑了一声,问他:“至于吗,父亲?你也就骗骗十九叔——前几天不是才给你用过这个吗?”

萧预眼前天旋地转,回身又向萧缜颊上批落一掌:“混账东西!”

他这一记耳光不轻,萧缜被打得偏过头去,啧了一声,又慢慢转回脸,问他:“十九叔打够了吗?”

“十九叔接下来打算如何?绑我去燕京府,告我大不孝,让他们给我判个绞刑怎么样?”

萧预激怒之下扇他两掌,自己差点脱力,此刻拿手指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萧缜拿拇指抹了抹嘴角,低下头看着他咳得好像快要昏死过去的父亲,也问他:“父亲又是怎么打算的,准备上堂作证吗?到时候你在燕京府堂上把衣裳一脱,定是满堂皆惊,说不得能给孩儿挣个斩立决回来。”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俯下身去,不知弄的什么巧,萧预半晌解不开的绸带在他手里只一抽便开了。萧颀咳喘得厉害,陡然没了支撑,身子直向地上歪。萧缜娴熟地捞起他,曲起一条腿在他身傍坐了,把他搂在怀里。

萧颀一想到萧预还在看着就喘不上气,挣扎着不让他搂抱,萧缜猛地掐住他手腕,笑吟吟地问他:“父亲怎么又不听话?你真以为十九叔在这里,我就不敢弄你吗?”

此言一出,那兄弟两个果然都极骇然地看向他。萧预自是睁大了眼睛,却见萧颀竟真的不敢再动,倚在那不孝子怀里连连咳喘。

萧缜极得意地向萧预笑起来,松开他父亲的手腕,仔细地为他系拢衣襟:“十九叔,你要不要现在就揪我去见官?还是下次捏造什么冤案的时候把我牵扯进去……哦,我好像还是你的九族,我父亲的三族……你看看,真不巧。还是像素和禄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排人一刀杀了干净。”

萧预往常从来把这些手腕当功业,今日被萧缜在萧颀面前提起,不知怎么竟觉得心虚,自己听着都像是孽业,居然生出几分窘迫来。

“咳咳……素和禄……?”

萧颀微微抬了抬头,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和那只耳朵,没想到这杀人放火栽赃构陷的勾当里还有萧预的一份——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族弟的时候,颜貌精致的少年穿着一件改小的旧衣,举止柔和怯懦,带着不娴熟的讨好神情,很拘谨地跟在他身后。谁想得到,这样的孩子日后会长成如此手段了得的权臣。

萧缜却一下子拥住他,愤愤地叫道:“素和禄是我为你杀的!要不是我提起,十九叔甚至没有想起来!”

萧预没有管什么素和禄的事,略定了定神,细细地端详着萧缜:“你不要拿你父亲要挟我。你居然敢做下这样悖逆伦常禽兽不如的事,我有的是办法不用牵累你父亲名声就能处置了你。若非你父亲膝下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又救过我的性命……萧缜,我不杀你,但天下之大,北海、西域、南越、箕子朝鲜——只要萧预还活在世上一日,绝不许你再踏足中原!”

萧缜当然相信他做得出,只是自顾自抱着他父亲笑:“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十九叔拿自己当大舜呢。你要把我放诸四野,是不是为了霸占我的父亲?”

要不是怕伤到被他抱在怀里的萧颀,萧预真恨不得上去踢他一脚:“什么霸占……你还有脸提你父亲——你怎么胆敢这样对你父亲?!”

“你敬重我父亲,是因为他教你养你。我没有福气,从未曾如十九叔那般从父亲那里领受教诲,也从不被父亲放在心上,只能自己想法子博得父亲另眼相待……”萧缜说这话的时候贴在萧颀耳际,状若恋人交颈,语调很是痴缠迷恋,绝不是人子对父亲应有的情愫。萧预自己除非有心利用,都不会这样柔情款曲地对待高询,此时不免震悚地看着他,满腔怒气都快被惊疑压下去。

“……够了。”

萧颀强自压抑着咳嗽,声气间犹带嘶喘。他撑着萧缜的胸口坐正了身子,五指从他心口向上,摸到颈项上,又停在面颊。

萧缜知道他要做什么,并不闪躲,只是低声叫他:“父亲……”

萧颀向他颊上狠狠批落了一掌。

萧预吐出一口气,理所当然地向萧颀伸出手,可萧颀却仍坐在萧缜怀里,没有动。

“十九,你回去。”他的兄长别开脸并不看他,“我自己的儿子,就算我教不好,也不必别人代我管教。淑仪只有这一点骨血在世上,你不要在这里对他喊打喊杀。”

“……兄长?”

“我说过,我的孽报我自己会受……不用你来救风尘。”

“你回去吧——就当你今天从没有来过这里,就当我死了……阿预,算我求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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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奸局!可把阿缜爽死了x

第50章 燕京篇·其四十二

高询是在万寿节前三日中午回宫的。

皇帝的生辰在七月廿六,即便是北地都往往暑热。北朝君臣许多都笃信浮屠,盂兰盆节大办了法会奠基亡人之后,高询静极思动,往京郊的猎场走了一趟。

夏天不算是打猎的好时候,但皇帝还是年轻好动的年纪,何况他平时并不十分沉湎畋猎游乐,只是偶一为之,既不兴师动众,也不流连日久,没人会过分计较。

高询甫一回宫,简单地沐浴擦身换下猎装后,便要视事。他出猎不算久,除非急务会递进行在,其他的奏疏都在这里。高询坐下看了一会儿,一盏酥酪没吃完的功夫,就看到萧预三本奏疏。

皇帝有些不悦地沉下了脸。

自从那天萧预伙同贺兰振构陷三王谋逆,他就再也没有私下见过萧预。算来业已两月有余,可就同上回一样,他那个先生像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僵持下去。

高询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给萧预脸了,惯得他如此恃宠而骄,全不知进退轻重。先前矫诏的事情他就一直没等来萧预低头,因为宫变时萧预险些被人打死的缘故,又在梦呓间一通剖白,他大度地没有再计较。哪知道萧预非但不知感激,没过多久,还敢故态复萌,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皇帝原想冷待萧预,好逼他认错低头,改改他那个性子。可萧预竟还反过来冷待他起来,日复一日都只有例行公事,倒是奏疏条陈越写越细致,恨不得把怕他因私废公因人废事都注在封皮上。

积压数月的愤愤和不平都翻涌上来,高询冷笑了一声丢开手中的奏本,睥睨着旁边几摞:“萧预写的都在这里了?”

内侍们急忙上前翻找,居然又找出五本。俱是在皇帝出猎的这几日内递上。

高询的愤怒都被惊讶盖过了,让人呈上,信手翻看了一番,只觉得更困惑——他从没见过萧预在无伤大雅的琐事上这样啰嗦。

“萧先生最近这是怎么了?”高询推开酥酪碗,又重头去看最初的几本奏疏,想瞧出异样的端的。内侍却躬起身子,没有把这话当做自言自语:“回禀陛下,萧学士这几日……都告了病。”

萧预病了已经是这里最寻常的事。高询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文字,还是觉得疑惑不解。他懒得在这样无绪的思虑中徒费时光,摆了摆手,让人去传张思远。

张思远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据说被雷击过还能存活的木头,可以做道家法器。遭遇几次雷击,便唤作几劫的雷击木……反正不是《本草》。张太医近来频频给两位萧美人瞧病,时常因为过分错愕而如遭雷殛,深觉得自己都快修成九劫的雷击木,只差一个慧眼识珠的真人来收渡他。可惜真人没来,皇帝倒先来了,不得不紧抿着嘴,压抑住和皇帝倾吐一番的冲动,老老实实答道:“萧学士犯得是急症,臣去看过。病势颇沉,吃药又容易吐,眼下主要是行针。”

高询把眼睛从奏疏上挪开,挑起一边眉毛问他:“怎么让他病成这个样子,你们太医院干什么吃的?”

张思远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默念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三遍之后努力回话道:“这病来得……来得比较……突然。学士是急怒攻心,他本来就是心思太重伤身劳心的人,经不住大喜大悲,一下子气急了,胃疾犯起来,原也提防不住啊。”

高询猛地把手里的奏疏掼在案上,冷笑了一声:“他还有脸生气?他同谁生气!”

萧预是怎么气成这样的?这说来话可长了。张太医这几日结合萧预那位教子无方的亲近兄长的病况,详细地猜想了好几个版本——只可惜萧氏叔侄不是杀人不见血的凶神,就是逼奸亲父的恶煞,他实在没有胆量打听。

张思远一想起那家人就像得了疥癣一样通身难受,恨不得抓一抓,用尽全身所有气力屏住了,告诉皇帝:“这就不知道了……萧学士不想说的事,谁问得出来呢?”

这话高询倒很听得进去,哼了一声便让他退下了。

他用一个下午看完了积压的奏疏,单把萧预上的那八本堆成一摞,读完藏头读藏尾,只差用火烤一烤再用水浸一浸,都没看出萧预到底想说什么东西。

总不能真是觉得宫中的窗纱应该汰替一批……河阳进贡的花烛里掺了龙涎香又关他什么事情?按张思远的说法,萧预应该病得爬都爬不起来,怎么会长篇累牍地写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