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阅读分页 49/62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皇帝回味着这一点可怜,愈发满足和自得,仁慈地姑且放他睡去。
萧预醒转的时候已经隔了一日。他退了烧,但还有些昏昏沉沉,宫中的侍婢都是他从前用惯的,服侍他洗漱吃药,又吃了些东西。
一碗乳粥喝到一半,高询满面春风地进来,却故意不同他说话。摆手免了他起行礼,坐在他床边,大摇大摆地拿出一本《玉台新咏》。
萧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知道皇帝哪里新来读诗的雅兴。他心里隐约觉得事出有因,却想不起所谓何来,只觉得食不甘味。
高询耐心地等他把碗里的乳粥吃了大半,方才翻动书页,故意问他:“先生广博,不知‘常恐秋节至’典出书中哪一首?”
“应是班婕妤的团扇诗,陛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萧预说完就想起来了为什么,手中的白瓷调羹都惊落了,望向皇帝的目光极是羞愤,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询笑眯眯地翻开书页,大声吟诵起来:“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先生不说,朕都想不到先生原来这样妄自菲薄。”
“你们汉人是不是专有个词说这个?叫什么秋扇见捐?”
萧预闭着眼睛直吸气,深悔自己闲来没事教皇帝诗赋做什么?还不如多教他些尊师重道、礼义廉耻上的道理!
高询知道他这个饭肯定是吃不下去了,摆手叫宫人撤了膳,自卷着《玉台新咏》去挑他的下颔:“先生昨日已经装过死了,今天别想再敷衍过去。”
萧预微微向后仰身,不许他用这样轻薄的举止逗弄。高询哪里允许?索性挤坐到他身边去,揽他的腰:“朕可是特地找人问了的。”
“……找人问?”
这一句效力十足,萧预睁开眼睛,不无惊恐地看向皇帝。皇帝则得意地向他摇了摇手里的诗集,“不耻下问,兼听则明。满朝文武,也不止先生一个学士,朕怎么不能问?”
萧预都不敢问他找什么人问了什么,十分惶然地回想自己昨日神志不清,到底还和皇帝说了些什么,俊秀的面孔上渐渐红白交错,越想越胃疼。
高询知道不能让他胡思乱想,怕他又犯病,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句:“当然,没说是先生在朕床上讲的。”
萧预又缓了一会儿,还是觉得羞惭到失语,低着头兀自不说话。高询捏了捏他的指尖,问他在想什么。
“臣在想……臣家中落下了东西……”
“先生家里的东西不也都是朕赐下的,能落下什么?”高询挑眉,手臂一收,把萧预揽得更紧,“才一晚就又惦着回去?你想也别想,老老实实给朕待在这里。”
“陛下误会了,”萧预叹了一口气,温声和气地告诉他,“臣不是借口离宫……那是要献给陛下的东西。”
高询不解地看了看他,问:“给朕的?是什么东西?”
“明日就是万寿节——这是臣原本备下,要在万寿节献给陛下的贺礼。”
----
撒花恭喜小情侣和好并恢复同居x
第53章 燕京篇·其四十五
往年万寿节的时候,高询都会早早地让萧预准备些贺礼,大都是文墨长卷一流。今年因为三王之叛的缘故,君臣两个忙着闹些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他都没指望萧预居然会给他预备礼物,心中的好奇立时被勾起来,即刻便遣人去萧预府上取。
内官被皇帝催得紧,急匆匆地为皇帝带来一轴装帧精美的长卷。萧预待要说话,高询抬手叫他噤声,亲自拿起来看。
萧预一向爱用檀香木的卷轴,这次却用了一对极贵重的白玉轴头,轴头上使人拿金线錾了寿字,铁线篆写得圆融,也是他的亲笔。长轴展开,意外不是书法,而是一副出猎图。画面正中的天子意气风发,两眼的目睛不知是用什么点的,竟能随目流光,栩栩如生。
高询看了半晌,越看越喜欢,许久才抬头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画,朕怎么不知道?”
他刚登基的时候打猎还会带上萧预,但萧预在马上比在床上还要笨拙得多,教他去猎场还不如教他上刑场,摔了还不肯睡御帐。高询吃够了教训,后来便不带他,算来上次带他一起出猎,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他又细细看了画卷,风格是萧预一向的用笔精细,布局精妙,色调浓润,隐约能看出来墨色新旧不一。
“前前后后画了三年,”萧预柔声应道,“臣曾有幸随陛下出猎,颇记得陛下英姿。不过这一卷人马都多,难免画得慢了些……直到去年出京提学之前才堪堪画好。”
高询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他没遮掩:“去年离京前便画好了,怎么不呈上来?先生这样好的丹青,朕难道会吝惜赏赐不成。”
他说着,又去看画,因为自己在汉臣心中如此英武不凡而颇觉自得。等了一会儿,却没等来萧预的回话。
“萧先生?”
他转过身,看见萧预兀自垂目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询让人把画卷精心收起来,心情很好地揣度了一番汉臣的心思,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挑了挑眉:“朕猜了几个可能,都有些败兴了,先生还是自己说。”
萧预欲言又止。
他去年自请出外的时候半是情势逼人,半是心灰意冷,并没有打算很快回京,那时候也没料到这样的大事不过一年便叫他办成了,当然不会献上此画……姑且不说那时候同高询还没有这样依眷,总得防一手他离京在外,宗藩们在皇帝面前滥进谗言,真的变成见放的屈子。不免要留个引子,好在要用的时候教皇帝想起他来。
这话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些许操弄人心的伎俩罢了。若是三五年前,他当然不惮于教导皇帝这些事,但皇帝昨天言之凿凿地说他在床上使兵法,虽是调侃,却未必不含着抱怨。
萧预今日醒转过来想了许多,自己觉得近来在这上头用心太多,如今一举一动都引得他的年轻人频频猜疑。当年那样纯美好学的璞玉竟成了辨人机心不肯登舷的鸥鹭……于公于私,绝非他所乐见之事。
他这样想着,徐徐抬起眼睫,轻声叹息:“臣现在说什么陛下都不会信的。”
“朕就不问先生要构陷谁了,且先说来听听。”
又是构陷。
萧预面上露出一种很黯然的神情,“陛下话都说到这里,又何苦再问臣心意?”
高询看了他一会儿,疑心自己真是说得过了,向着他走过去,爽朗笑道:“朕开个玩笑罢了,先生别不高兴。到底怎么了?”
“陛下真不明白吗?”萧预别开了脸,露出一种很难以启齿的情态,“这是臣在家中画的。”
“当然是先生在家中画的。”
“臣是说……整整三年,臣独自一人在家中的时候,便想象着陛下出猎时的英姿,为陛下画像写真。”
高询听得愣了一愣。
萧预闭上眼,用一种哀婉又自轻的语调告诉他:“臣年三十有五,不惑在望,已经是谈情说爱都会被人笑话的年纪。”
这样的年纪,却在漫长的夜里怀想着年轻情郎的眼睛和发鬓,在绢帛上一笔一笔地描画。
高询终于听懂了,他的先生怕错付钟情,怕被人笑。
皇帝上前揽住他年长的情人,心里又想起萧预倦极哀愁地说出秋扇见捐的典故,心中简直要生出无限地怜惜:“先生怕什么,朕难道会不要你?”
萧预闻言望着他,是他向惯爱用的那一种情态,柔和又无奈地无声指责皇帝轻飘飘地就揭过了短短半年间的两次抛弃。
“先生往后不要再做那等事,朕自然不同你使气。”
高询说着,伸手去握萧预的手,“朕有多爱重先生,先生难道不知么?只看先生做下的那些事,换了随便哪个皇帝来,谁能容你?”
萧预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同他争孰对孰错,柔情款款地与皇帝十指相扣,低声叹息:“臣自知不赦,本不曾奢想陛下宽宥……前几日实在是病得昏了头,才上了那些奏疏,其实并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想到陛下真的会来看臣。”
这是高询唯一不作疑的事——萧预但凡不是病得发了昏,想必也做不出主动宽衣解带的举动。仅仅是现在想起,他都还能回味出当时那种飘飘然的得意。
是了,他的先生这样面皮薄,心思又这样深沉,难免会羞赧得胡思乱想,故意遮掩对他的情意。
先前不献图是这样,如今献图则是想乘着万寿节的由头,向他示好。
皇帝欣然地想通了一切把萧预冰凉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先生作甚还说这些?往后大可多在宫中住些日子,省得你回去自己偷着想朕。”
萧预抿了抿唇,小声道:“这不合礼节。”
“那就说礼节的事,”高询心情大好地问他,“先生献上如此佳作,朕该馈以厚赏才对,不知先生想要什么?”
萧预垂下眼。他所欲诚多,从一任宰执到万世太平……但都不该是现在。
汉臣以退为进,报以温声软语:“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臣说过,臣从来也不是为了贪慕赏赐,陛下也不要在床榻上做这样封官许愿的事。”
高询顿时受到了提醒,意识到他正在床榻上拥抱着自己的情人。他立刻决定做一些太医见了不会高兴的事——反正他是皇帝,自不必管太医高不高兴。
张思远还不知道皇帝为自己预备了什么,正欣慰地看着萧颀。
教子无方的目盲美人身上新来已经很少多出那种……与其说是情事中留下,更接近被凌虐过的痕迹。不过他身上和他那个兄弟一样容易留印子,许久之前的青紫都还未褪尽,衣袖捋上去,仍旧像是山水画一样精彩。
张思远给他把过脉,思索着道:“先生服了药,近来咳喘可见好?”
萧颀起先没有回话,比起失礼和倨傲,倒像是没意识到太医是在对自己说话,只是兀自留心听着萧缜在旁边噼里啪啦掷骰子的声响。
“先生?”
萧颀终于向他略侧了侧脸,许久才道:“……好些了,有劳费心。”
“那真是大喜。”张思远给他诊病多时,终于跟美人说上了话,也算是略微安抚过他饱受惊吓的情绪。
这兄弟两个嗓音颇有不同,萧预的温雅柔和,好似羊脂白璧;萧颀的则清冷沉凝,如风击玉罄。
旁边坐在桌上摇骰子的萧缜笑嘻嘻地开口:“我就说了不会是痨病。”
这少年郎其实生得好相貌——他们家里的人倒没有长相不出众的——看人的时候眉目含情,巧笑倩兮,只是不合总拿这样的目光看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