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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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是心乱如麻,萧缜看出来了,却会错了意。一面用绞干的布巾拭过他身下,一面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说:“宫变的时候,十九叔险些被人打死了,是我拼死救的他。”萧缜边说着,边紧盯着他父亲的脸。萧颀似乎能察觉他的目光,心里万端烦乱莫名,并不应声。
“十九叔被人在头上敲了一棍,昏蒙得认不得人。我解开他身上的血衣,想带他避开乱兵……你猜他突然对我说什么?”
萧缜自顾自大声地笑起来:“他满脸都是血,睁不开眼,推开我就喊——陛下,不要。”
萧颀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这场变乱。他记得萧预气急发狠的时候对这不孝子尚念着救命之恩。当时他还疑惑,萧缜年未及冠,凭什么让萧预欠下救命之恩?原来竟是这样。
宫变。血衣。乱兵。即便现在听来,也是几使他痛丧两个子弟的凶险境况。居然从没有人对他提起。
萧颀孤身坐在冥杳的昏黑里,极力仍怀想不出当时的情景。他只记得五岁的萧缜和刚及冠的萧预长什么样子……他的一个孩子从假想的血泊中扶起另一个孩子……刚才被迫交媾带来的昏热都散尽了,萧颀的手脚冰凉,只觉得后怕。
“所以说,十九叔和皇帝毕竟也是这种关系,说不定他感同身受,觉得受辱非常。那天他这样生气,也未必是为父亲张目。”
“……你禽兽行径,悖逆伦常,但凡萧预人性未泯,都不能坐视。”
“一句话骂了我们两个,有意思吗?”
萧缜撇了撇嘴,去握他的手,却像摸到一块湿滑的冰,忍不住问他:“父亲的手怎么这样凉?”
萧颀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满心中漫溢着恼恨惊惶,只不说话。
萧缜越发不解。他本能觉得这不是他叔父和皇帝的奸情发会激起的反应,可那又是为什么?他仔细地端详着他父亲的脸,却只看出无限的凄惶和不知来处的怜惜——对他的怜惜——这未免太稀奇。
“父亲……”
他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萧颀不应他,抿着唇自顾自想:萧预倘若愿意,昏然之下脱口的陛下后面怎么会是跟着不要?
萧缜想必也这样觉得,不然不会在感同身受后面用受辱非常。
“父亲?”萧缜不明所以,索性探手拥抱住他,把他往床上压,“十九叔的事就这么触动你?你倒不怕我生气。”
少年郎还没有打理过自己,精赤着上身,滚热汗湿地抱紧了他。萧颀被迫感受着面前生龙活虎的混账逆子,终于略略缓过些气。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抬起盲眼,眼前那个五岁的孩子满身是血,他却从未能亲见。
“我和自己的亲生儿子睡到一起,已是禽兽都不如的东西,也配管别人作妾作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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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年下!
第55章 燕京篇·其四十七
高询进殿的时候,萧预正坐在书案后喝药。
他这几天由着皇帝胡天胡地,本就不算康健的身体由是亏虚。张思远管不了皇帝,便私下劝他自己顾惜身体,萧预红着耳根听了,总不能告诉张思远是自己有意温存才会弄成这样,只好唯唯地应下,坐在这里喝苦药。
高询走到近前,隔着椅背从后头搂住萧预,探头看了看碗里黑压压的汤药,撇了撇嘴,教人拿些糕点果子来给萧预过口。萧预轻笑了一声,道:“药不算苦,何况臣又不是孩子了,还要吃糖哄下去。”
皇帝最近跟他狎昵惯了,低头就来舔他的嘴唇,“朕尝着苦得很。”
四角侍立的宫人婢女都低下头去,萧预的眼神往他们身上移了移,略作犹豫,到底是仰起了头,迎上了皇帝的亲吻。
高询亲了一会儿,自己都嫌苦,恋恋地放开了,随手拿起侍婢奉上的糖酥点心吃,边吃边说:“朕怎么觉得,先生近来同从前很不一样。”
“是吗?”
萧预低头呷了一口汤药,才咽了,高询就又来揽他的颈项,拿嘴喂他吃糖酥。
这口舌尖上递来的点心吃得缠绵,好不容易吃尽了,高询已经沿着他的下颔一径地亲了下去。察觉到年轻人的嘴唇贴近了颈间,萧预沉默片刻,略微仰起脖颈方便他吻。高询顺势含住他的喉结,含糊地说:“是啊,就像这样。”
“先生比往日要……要更依顺些,没那么忸怩了。”
萧预垂下眼,在黑苦的汤药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对方紧接着说出什么笼络蛊惑之类的话,他明日便辞官回吴兴。
幸而高询没说这些,而是从他的锁骨重新吻回嘴唇:“是朕多心了吗?总觉得先生自病了这一回,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陛下看来是不想让臣吃药了,”萧预轻轻叹息了一声,搁下了手里剩的半碗药汤,“臣确实经了些事……所以想通了一些事。”
他难得愿意向皇帝说自己的心思,惹得高询把嘴唇贴在他唇边,极好奇地问他:“先生想了什么?”
萧预像被问住,主动张开了彼此紧贴的嘴唇邀他亲吻。高询当然没有辜负这样的芳泽,直亲得他喘不过气才又松开,仍是追问:“到底是什么?”
“想通了……圣人难为。”
萧预感慨万端地叹了口气:“或许天理终究越不过人欲。纵使韦编三绝,克念作圣,也不免要为一己之私,沾襟敛衽。”
萧颀叫他不要拿自己当清白照影,可谈何容易?在他心里,他的兄长便是忠孝节义,是德行本身,是故国的牌位。这池清潭他照了二十年,向惯以此自度卑劣。
可这样的兄长居然会为了回护个禽兽不如的儿子苦苦求他,把纲常清白都弃如敝履。
那他对高询动心又算什么?至少高询不是他的血亲——反而是他最得意学生,是他平生志业所寄的主君。
高询不知道这些事,听得很是不解,他当然知道韦编三绝,也听说过克念作圣,但不知道这些同萧预的变化到底有什么关系。皇帝于是特地端详起萧预来——他惯见他的先生摆出一副怅触不怿的神气,但都不是这样,在不平之中竟有几分释然。
“发生什么事了?”高询看得啧啧称奇,“先生怎么竟好像同圣贤书吵了一架?”
“……若要细论起来,臣向来就是被圣贤书所不齿的。”
萧预轻轻苦笑了一声,往高询怀里倚,“这话按理是提都不该在陛下面前提起,但陛下想必知道——若按圣贤书论,萧预是个无耻无操,不忠不孝的人。”
高询意外没有生气,倒像是专程思索过这件事一样,极流畅地接问:“先生在前朝没有过仕版,照理说不能算是贰臣。总不能因为先生姓萧……”
“姓萧便够了,”萧预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起来,“南楚末帝讳缡,和……和廿七是一辈。臣出身的安王府生口繁剧,按说臣这一房非嫡非长,几乎要出了五服……但诛人九族的时候,什么时候会过问妯娌关系如何,平日是否往来?”
“陛下不是爱看人演说《三分》吗?若非兵戈四起,刘备也不过是中山靖王的末裔。”
“原来先生还是位皇叔。”
在一起这么多年,高询还是第一次听他的先生说起这些事。他握住萧预微凉的手指,用五指沿着他指缝顶进去,强硬地同他的手指交扣,不许他掐自己的手心,“难怪他们总说……朕明白了。真是委屈先生。”
他话里捎带着提及,萧预便知道想必有许多人都和皇帝说过这事。他心中多少有数,所以没有细问,很不愿知道旁人是如何在高询面前编排他的不堪德行。
君臣两个隔着椅背紧贴着,皇帝肩比他宽,胸膛也厚,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躲进对方的怀里。
萧预侧过了头。
“我一直以为是我德操不足,行节有亏……亡国的时候那么多忠贞烈士,怎么只有我做不到?”
可他那天亲眼见到,原来真的到了关情之处,圣人也是做不到。
同是人伦大非,他不觉得自己的过错比萧缜更大,他的兄长再没有立场看不起他。
他甚至不敢再见他。
“这不一样。”高询听得萧预伤情,忍不住拥紧了他,轻声安抚道,“先生没做错什么,只是命不好。”
“我从前也这样想。”
萧预闭上眼,轻轻捏了捏高询的手指。胡儿天子的手掌宽厚粗糙,温暖干燥,很熨帖地同他紧握着。高询低下头,亲了亲他早衰的鬓角,就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笑:“但臣近来越发觉得……能有幸遇见陛下,便不算上苍太薄待我。”
只要他的先生愿意,说出来的话真是要多好听就能有多好听。
皇帝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也是萧预教给他,若要做明君,就不能单捡顺耳的话听。听得久了,就会再听不得逆耳忠言,受人蒙蔽。
他自知性情刚愎,把这话很放在心上。此际想了又想,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先生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好听的话?”
萧预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许久才笑着叹了一声气:“你不要总这样想我,我会伤心。”
“难道我就不会伤心?”高询稍稍用力捏着他的手,哼了一声,“你还不是总这样骗我。”
萧预自知从前所作所为在皇帝这里彻底坏了名声——他那时候自以为时日无多,难免兵行险着,急于求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往后只能慢慢地好生哄回来。但话又说回来,哄情郎这种事,哪本书都没教过。他从前不在行,现在也还没有找到什么太好的办法,只一味觉得他的年轻人愈来愈难哄,还有腰越来越痛。
明明从前不肯轻易和他狎昵的时候,偶尔腰身一软就能让他心花怒放。
萧预暗自在心中十分失礼地想,看来情郎也很难养。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就是因为其言放诸四海皆准,所谓近之不逊,远则怨,其实都一样。
但终归也是好事,皇帝毕竟是皇帝,不容易被巧言蒙骗怎么不是长进?
高询的父兄都寿数不永,是以太子身边一向不乏人奉承。萧预先前也教太子读书,所以轻易不肯放高宝策跟独孤皇后去代州——他母亲射猎放鹰和贮藏美貌女子的行宫!哪回不是把他好端端一个太子带出去,玩野了心才放回来,重新捡起书本的时候简直分不清宰予和仲尼。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认为自己能活得比皇帝更长久。他苦心孤诣辅导出的明君现在已经很有些样子了。倘若高询在他身故之后被什么佞幸蒙骗,他只怕做鬼都不能安息……倒不如现在就让皇帝在他手上就吃够苦头,往后对人就都有了戒心。
萧预这样想着,低头去拿那半碗喝剩的药汤,想趁放凉之前一鼓作气喝了。高询却当他心虚,松开了他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