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453章变脸惑神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漕帮的人在,李衍并不意外。 这件事的根源,便是几方势力争斗,盐帮与川蜀商会,漕帮与排教。 至于韩坤和陈家父子… 李衍忽然想起,在即将离开鄂州时,他们住宿在江浙商会,陈家父子就曾邀请他。 说是供奉,实则就是参与对付排教。 念及此处,李衍微微摇头。 江湖便是这样,关系并非一成不变。 当初在陕州漫川关,他曾受韩坤相助,找到吕三,后来也打过交道,也算故交。 但屁股变了,想法也就变了。 自从对方当上漕帮长老,眼界宽了,野心也随之增长,和陈家父子勾结,所图甚大。 而随着李衍名声增长,也落入其视线。 双方关系也已变味。 至于陈家父子,李衍一开始就心存提防。 除了韩坤和陈家父子,里面还坐了几人,要么一副豪商打扮,要么是江湖中人,看起来,皆气势不凡。 外面大办丧事,里面饮茶闲谈。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李衍掐动法诀,想用神通倾听。 可惜,这宅子的风水阵,明显经过高人指点,神通也无法探查。 而与此同时,吴字班的人,也都一个个被撵上了戏台,摆弄家伙事,画脸谱,调乐器。 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 旁边看守的汉子们,则冷笑责骂,“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戏要是唱拐喽,哪个都莫想跑!” 他们收到的命令,对这帮戏子要软硬皆施,既要守住,也别把人吓跑了。 之前放人回家,就是给点希望。 免得戏子们犟性上来,拼死一搏。 这手段,就叫“活套儿”。 在你脖子上下个活套,敢动弹就拽紧,老实了就松松,左右是跑不掉,只能乖乖听话。 等到榨干价值,死活就已不重要。 就在这时,之前上门求情的老汉,忽然抱拳哀求道:“诸位好汉,咱们今晚能否提前,先‘破台’?” “破你个龟儿子的台!” 为首的大汉骂道:“想耍啥子花样?” 老汉哭丧着脸,“昨日唱完戏,班子里就死了好几个人,怕是有问题,不‘破台’,没人敢唱。” “你个老东西,敢威胁我们!” 大汉一把就揪住了老者衣领。 老者也是豁出去了,咬牙闭眼道:“打吧,打死我们,不‘破台’,反正都是个死!” “对,不‘破台’不唱戏!” “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眼见如此,那大汉也有些犹豫。 若这帮戏子撂挑子,他也要吃瓜落。 吱呀~ 周家大宅门忽然打开,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着黑袍,面色惨白,披头散发,眼角发黑。 特殊的是,其左耳上带着诡异耳环,像是一尊小铜像,有点藏密风格。 原来是散教的人… 看其装束,李衍便已猜出根脚。 散教也是西南法教之一,相对小众,既有西南原始巫术,也吸收了密宗术法,成员大多披头散发,术法杂乱。 简单来说,只求术,不求法。 各种流派,都学了个四不像。 别看他们是旁门,但因为专精于术,各种偏门手段齐上,效果不凡,在民间还颇有声望。 这家伙,应该就是那使坏的术士。 果然,他看到戏班子众人嚷嚷,只是淡淡一瞥,开口道:“戏班子破台,都是老规矩,你们莫要去拦到别个,戏儿照唱不误。” “是,先生。” 大汉们闻言不再阻拦。 戏班子的人,则立刻开始忙碌。 这术士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转身关门,又回到宅子内。 李衍见状,也松了口气。 戏班子的人,藏了王道玄送的八卦镜,还有临时制作的变脸道具。 这家伙,觉醒的应该不是嗅神通,没发现戏班子的私藏,躲过这劫,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而另一头,那术士也回到宅子,带人挪动了几面铜镜和灯笼、石鱼缸,彻底解除风水阵。 等的就是这个! 李衍微微一笑,再次掐诀。 王道玄跟他说过,这灾移法也有讲究,施术时不能躲,否则咒法无法转移。 打开宅子风水阵是必然。 借助耳神通,里面的谈话,也随之飘来。 那术士进入正堂后,立刻有人询问。 “罗先生,出了什么事?” “没得啥子事,那帮唱戏的想破台。” “不会出纰漏吧?” “哼!靠这个可不得行哟。” 听声音,询问的正是韩坤。 旁边又有人插话道:“搞这么麻烦作甚,以老夫之见,干脆直接去找那霍角。” “咱们如今人多势众,无需给他面子!” “此言差矣,排教势力不小,若拼死反抗,咱们也会蒙受损失,盐帮也盯着此事,万一他们一挑唆,排教彻底倒向盐帮,反倒坏事…” “韩长老,你的意见呢?” “若能说服其归顺,漕帮奉为长老…” 听着几人对话,李衍总算弄明白因果。 川蜀商会为对抗盐帮,已和漕帮联合,甚至有其他商会的帮助,就连哥老会,也加入其阵营。 而排教,处境则有些尴尬。 他们也是遍及南方各州的强大势力,因为土司叛乱的事,有些排头参与其中,本就让朝廷不满。 盐帮已投靠蜀王府,万一也有什么心思,排教参与其中,那才是满裤裆烂泥,说也说不清。 而另一头,面对漕帮大举入侵,他们也不愿将地盘拱手相让。 漕帮,则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留下转圜余地,说服排头霍角投靠… 各方算计,弄成现在这局面。 这次以周家为斗法,就是称量本事。 川蜀排教若赢了,即便将来要选择投靠,也能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 知道了原因,李衍也懒得再搭理。 朝堂、江湖、市井,无论手段高低,都是为利益而奋斗,一路上已经见过太多。 这便是红尘,也是江湖。 无论是否看得惯,都是这样。 民族大义、江湖义气、锄强扶弱… 嘴上说的人多,能做到的少。 周家大宅外,戏班子的人也忙碌起来。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 但见一名红发红须的武生,脸上画着油彩,甩着马鞭纵欲而出,两眼圆瞪,做怒发冲冠状。 还有一名女子则扮演女鬼。 这武生扮演的是王灵官,将女鬼赶跑后,轻轻一脚,便踩着椅背压低,将红胡须挂在幕布上。 而之前说话的老者,则杀掉一只鸡,将鸡血在舞台上到处泼洒。 按照规矩,“破台”时忌讳外人观看。 那些大汉显然也知道这规矩,纷纷转过身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们隐约知道这些天在做什么。 万一招惹了什么玩意儿,那可就倒了霉。 而那扮演王灵官的年轻人,则在挂胡子的同时,从怀中取出小巧的八卦镜,神不知鬼不觉,藏在胡子后方… 噼里啪啦,又是鞭炮齐鸣。 锣鼓三声,大戏正式开演。 这出《斩龙台》,原本是川剧《唐王游地府》中的段子,讲的就是唐王受泾河龙王之托,找魏征下棋拖延,但最后失败的事。 首先上台的,便是唐王李世民,一番唱腔后,吩咐太监去叫魏征前来。 其中的唱腔,夹杂不少方言俚语,李衍根本听不懂,但却很感兴趣。 按照“黄泉”的人所言,魏征当年也是活阴差,但却只是个普通人。 他在鄂州时,也曾梦中斩龙。 但两者,却有些差别。 魏征所斩,乃是死后龙魂作祟。 但他斩杀的,可是活蛟。 似乎并不只是替阴司干活… 就在他沉思时,怀中龙纹玉圭再次震颤。 来了! 李衍心中一动,望向远处。 呼~ 但见西北方,一股狂风呼啸而来,雾气涌动,夜色似乎都变得更加深沉。 李衍顿时闻到,臭鱼烂虾的味道。 这龙王有点不对劲啊… “关灯!” 就在他疑惑时,周家大宅内一声呼喊,仆人们连忙熄灭灯笼,所有人沉默不语,黑布蒙头。 整个周家瞬间一片死寂。 不仅是他们,就连外面看守的大汉,也全都背过身去,从怀里取出黑布,将脑袋遮盖。 这东西也是有说法。 人有三把阳火,头顶最盛,很多阴物邪法,就是以此来进行定位。 黑布遮盖,只能起到一小部分作用,但相比戏台上的演员们,就显得很是微弱。 与此同时,戏台也变得诡异。 周围一片漆黑,狂风呼啸,浓雾翻涌,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隐于雾中上下翻飞。 戏班子的人,顿觉浑身凉飕飕。 他们互相打了个眼色,伸手一抹,顿时脸谱变化,全都变成了银灰色的虾兵蟹将。 李衍这一路没少看戏,大概知道脸谱象征。 红的是忠勇,如关羽、姜维、甘宁… 黑的是刚烈,如包公、张飞… 白的是阴险狡诈,最典型是曹操。 黄为骠悍,蓝为刚强桀骜。 至于金色、银色和灰色,则多为佛、神、仙、妖、鬼怪。 吴字班要扮演虾兵蟹将,自然是银灰色。 他们唱腔依旧,但动作却变得滑稽,再加上脸谱,完全成了搞笑戏。 那些大汉背过身去,自然没法察觉。 而周围狂风怒号,周家大宅内的人,全都隐藏气息,同样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衍嘴角一乐,点了点头。 “啧,还差点火候儿…” 突然,旁边响起个苍老的声音。 李衍头皮一炸,连忙转身,断魂飞刀已呼啸而出,凌空悬浮在身旁。 但见他旁边树叉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一团身影,穿着黑袍,头戴脸谱。 而对方的身形也模模糊糊,似虚似实。 阴魂出游! 李衍眼皮微跳,充满警惕。 那身影却不以为意,随意抱拳,用苍老的声音低声道:“这个主意,是你娃儿想的吧,多谢了。” “前辈是何人?” 李衍眼睛微眯,询问道。 这道阴魂扭过头来,乐道:“老夫就是个耍娃儿,梨园行里头混口饭吃,这副行头明摆着是不想露底儿,你娃儿还喋喋不休个啥子嘛?” 李衍脸一黑,不知该说什么。 那道阴魂也不以为意,看向下方戏台,嘀咕道:“变脸有‘抹把子’、‘吹皮子’、‘扯脸壳’,但要想瞒天过海,至少得‘运气’来换脸。” “点子不错,但怕是容易穿帮,等老夫给他们添把火…” 说罢,掐动法决,那张戏剧脸谱唰唰唰飞速变化,随后吐出一道白气。 白气如箭,射入戏台。 吴字班的人,似乎中了幻术一般,两眼变得茫然,气息也随之改变。 扮演虾兵的纵着跳。 扮演蟹将的横着走。 似乎真的成了一群水府小妖。 周围狂风裹着雾气,带着一股浓郁的臭鱼烂虾味,上下翻飞,却始终避开戏班子的人。 “对头,这才像那回事儿嘛。” 那苍老的身影满意点头。 看出这高手没有恶意,李衍心中戒备稍缓,恭敬拱手道:“不知前辈…” 话音未落,就被老者打断。 “龙王庙那个崽儿,身上揣了个宝贝,喊做‘龙蛇牌子’。” “‘龙’是当年那个江神大佬,蛇是巴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老夫不想去趟那浑水,你娃儿身上有股阴曹地府的气息,想找人的话趁早…” 说着,身形渐渐模糊。 “老夫就是个等死的混混儿,不求成佛成仙,只想在这红尘里头逛一圈,莫来找,莫来找…” 声音远去,人影也随之消散。 李衍微微拱手,并未追击。 他看得出来,这多半是位隐藏在梨园行的玄门高手,听闻此事后,前来搭救。 恐怕找到人,对方也不会认。 红尘市井多奇人啊… 李衍心中感叹了一句,身形迅速消失。 戏班子的人,已顺利渡劫,他也从神秘高手口中,得到了江神大君的消息。 剩下的,就是想办法在临走之时,从那排教排头手中,把那宝贝盗出来。 对方是个高手,必须小心计划。 就在他离开不久,狂风散去,浓雾不再,吴字班的人,立刻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假装中了招。 在那些大汉嘲讽的目光中,仓皇离开… ………… 回到大宅外,李衍顿时眉头一皱。 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纵身越过墙壁,但见正堂内躺着一人,正是帮他们打探消息的乞丐刘三,浑身血淋淋,只剩半口气。 而其他人,全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