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在等我们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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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谢凛是在药香里醒来的。
窗外天光大亮,秋阳懒洋洋地铺在地板上,把昨夜那盏没燃尽的烛火映得惨白。
他动了动肩,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已经褪成了钝钝的酸,像是被什么温吞的东西包裹着,不至于难忍,却也叫人忘不掉。
案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
"李诚的案子今日了结,本王去去就回。药趁热喝,凉了更苦。——宴"
谢凛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
那人明明累极了,却还要撑着笑。
"……倔驴"
谢凛嘟囔了一声,把素笺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不是他想收,是顺手。
真的只是顺手。
他端起药碗,刚抿了一口,窗外突然传来响动。
谢凛放下碗,手摸向枕下的短剑:
"谁?"
"属下影七,奉王爷之命,向将军禀报要情。"
一道黑影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全身裹在玄色劲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凛认得他——沈宴的贴身暗卫,那日在枫林里,就是这影七第一个赶到,把刺客的尸体拖走的。
"……起来说。"
谢凛把短剑搁回枕下,
"沈宴让你禀报什么?"
影七依旧跪着,声音压得极低:
"李诚招了。"
谢凛眉头一皱:
"李诚?那个御史?"
"是。李诚于三日前在诏狱开口,供认其勾结北境细作,收受北平王府银票共计三千两,分三次交付。
第一次是元和二十一年冬,第二次是今岁春,第三次……"影七顿了顿,"是秋狩前七日。"
谢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秋狩前七日。
那就是刺客埋伏、布防图泄露、他和沈宴差点死在枫林。
"他招了什么?"
"李诚供认,他早年在兵部任职时,便与北境暗桩搭上关系。
后来调任御史台,受北平王指使,专事弹劾军中将领,制造武将跋扈之论,以削北境兵权。"
"上月弹劾将军私调三百骑,便是北平王授意。
其目的,是先行削去将军兵权,使将军无力护驾,再配合秋狩刺杀,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
削了谢凛,再杀沈宴。
朝堂上少了武摄政王,文摄政王孤掌难鸣,北境军心涣散,北燕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谢凛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忽然想起那日金銮殿上,李诚跳出来弹劾他时,沈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是即兴发挥,是早有预料。
"沈宴……"谢凛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早就知道?"
"王爷于三日前亲审李诚。"
影七低头,
"李诚起初嘴硬,王爷便让属下把北平王府近三年来的银钱往来账册,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页,李诚便尿了裤子。"
谢凛:"……"
"王爷还说,"
影七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这是从李诚家中搜出的密信,收信人署名为北境苍鹰。王爷请将军过目。"
谢凛接过那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上面用暗语写着调兵日期、粮草数目,以及……谢凛上月追捕细作时的行军路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路线,只有他和玄甲军几名心腹知晓。
李诚一个御史,如何得知?
除非……玄甲军里有内鬼。
"将军,"影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王爷已命麒麟卫暗中排查,目前锁定的三人,皆是李诚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棋子。王爷说,如何处置,由将军定夺。"
谢凛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沈宴做的远不止护短那么简单。
那人从朝堂到诏狱,从诏狱到军中,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沈夜渊的暗桩一个一个挑出来,摆在他面前,等他发落。
这不是报恩。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让他亲手去砍。
"沈宴人呢?"谢凛抬头,"本将军要见他。"
"王爷在诏狱。"影七道,
"李诚招供后,王爷要亲自去核对其口供与北平王府账册。
王爷说……"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上:
"……说将军怕苦,让属下带一包桂花糖来,兑在药里。"
谢凛看着那包桂花糖,忽然说不出话了。
那糖包得很仔细,用油纸裹了三层,边角还打了个小小的结,像是怕路上颠碎了。
"……他审李诚,审了一夜?"谢凛问。
"是。王爷从昨夜子时审到今晨卯时,未合眼。"
"那他……"
谢凛的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影七身形一闪,已经隐入梁上。
谢凛抓起短剑,低喝:
"谁?!"
"将军!是末将!"
柳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颤,
"末将……末将给您送早膳!"
门被推开一条缝,柳卿的脑袋探进来,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身后跟着周莽,周莽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以及……一本崭新的话本。
"将军,"柳卿挤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
"末将方才在窗外,好像听见什么'李诚''北境''刺杀'……"
谢凛把密信往被子里一塞,冷脸:
"你听错了。"
"末将还听见什么'桂花糖''兑在药里'……"
"……滚。"
"将军!"
柳卿把话本往案上一拍,神情肃穆得像在讨论军国大事,
"末将认为,将军与摄政王这是在联手破案!深夜密会,互通情报,还放了桂花糖,这简直是话本绝佳素材!末将已经想好新书名了——"
"什么?"
"《铁面摄政王为将军扫清奸邪:朝堂之上的血色浪漫》!"
谢凛抓起枕头砸过去:
"本将军让你滚!"
柳卿抱着脑袋躲开,周莽在旁边憨憨地补充:
"将军,末将觉得军师说得对。
摄政王为您审了一夜犯人,还给您带糖,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你也滚。"
两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谢凛听见柳卿在门外跟周莽窃窃私语:
"……将军脸红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是心动!这是铁树开花!"
"……"
谢凛坐在床上,看着案上那包桂花糖,又看着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素笺,忽然觉得头疼。
不是气的,是某种更软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化得他手足无措。
他拆开糖包,捏了一块丢进药碗里。
糖块在苦药里转了个圈,慢慢沉底,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心。
窗外,影七的声音从梁上飘下来:
"将军,王爷还说——李诚的案子,今日朝堂上会当众宣判。
王爷问将军,是想去亲眼看着,还是……在府中静养?"
谢凛端着药碗,看着碗里那颗沉底的糖,沉默了很久。
"……更衣。"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本将军去朝堂。"
"将军伤未愈……"
"更衣。"
谢凛把药一饮而尽。
他扔下药碗,声音哑得不像话,却比任何时候都硬。
“本将军不去看戏。”
“本将军……”
他顿了顿,把枕头底下那张素笺又摸出来,按在心口。
“本将军要去砍人!”
第23章 不许你再死一次
将军府的伺候速度向来极快。
不过半柱香,合身朝服规整上身,绷带细细缠好,掩去肩头未愈的伤。
谢凛束好发冠,眉宇间刚睡醒的温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境将军独有的凛冽锋芒。
谢凛说要上朝,没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前后院。
他刚套上软甲,外头门就被“砰”地撞开。
柳卿举着小册子冲在最前,周莽扛着锏,赵烈拎着药箱,最后头跟着拄着紫檀木拐的谢老侯爷——
老头子胡子翘上天,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来砸场子的。
“躺平!给老子躺回去!”
老侯爷拐杖一顿,指着谢凛肩上渗血的绷带,
“你这德性去上朝,是想让满朝文武给你哭丧?”
谢凛绷着脸系腰带:
“爹,朝堂有事。”
“有事能比沈宴还大?”柳卿凑过来,指尖捏了捏谢凛领口,被谢凛一巴掌拍开,他浑不在意,提笔就在小册上划拉,
“《重伤将军披甲上阵,原是摄政王昨夜递了同心锁》——不对,是递了刀。”
周莽在旁边憨憨点头,伸手就要帮谢凛扣胸甲:
“将军,我帮你!你这伤一动就裂,待会儿踹人记得用左腿,右腿发力会扯到背。”
“谁跟你说我去踹人……”
谢凛话音未落,被周莽一勒,伤口一抽,脸瞬间白了。
赵烈“噗”地笑出声,从药箱里摸出瓶金疮药往谢凛嘴里塞:
“含着,止血的。别一会儿还没开骂,先喷血把龙椅淹了。”
老侯爷在旁边抱臂看戏,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丢给谢凛:
“沈宴那小子给你糖,老子给你这个——
西域来的醒神丹,吃了以后,看谁都像叛贼。”
谢凛捏着药,耳根发红:
“……你们能不能正常点。”
“正常不了!”柳卿振振有词,
“将军,您自打认识摄政王,就没正常过。
以前您上朝,盔甲锃亮,脸比冰碴子冷;
今儿您这领口怎么系歪了?——哦,是为了露那截绷带,示弱博同情?”
谢凛抄起枕头砸过去。
柳卿灵活地躲到老侯爷身后,大声朗读小册子:
“【秘闻十一】谢将军晨起饮糖药,面若桃李,父兄围观,羞愤欲踹人未遂,反被周莽勒吐血。”
周莽惊恐:
“我没勒吐!将军你没事吧?”
谢凛:
“……滚,都滚。”
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里去。
老侯爷坐马车,四个年轻人步行,谢凛骑马,走得慢。
柳卿和周莽故意落后半步,跟盯梢似的。
宫门口守将一看谢凛这造型——
白衣裹伤,面色煞白,腰上还别着把没出鞘的剑,吓得赶紧放行。
柳卿扒着宫墙根,跟周莽咬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