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在等我们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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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捡起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风雪里,谢凛走到了寒潭边。
寒潭不大,三丈见方,水面结着薄冰。
潭边寸草不生,石头上都凝着一层白霜。
谢凛蹲下身,玄色陶瓮浸入水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的手指刚触到水面,寒气便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心口的火毒被这寒气一激,猛地翻涌上来,谢凛眼前一黑,一口黑血喷在潭边的雪地上。
谢凛撑着陶瓮边缘,喘了几口气,等眼前的黑雾散去,才将瓮灌满。
水很沉,他左手提着,左腿使不上力,站起来时晃了晃。
烬夜从暗处闪出来,伸手要接:
“将军,属下帮您。”
“不用。”谢凛侧身避开,
“谷主说,必须经我手。”
他提着陶瓮,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回到药庐时,谢凛的眉毛上已经结了霜。
他将陶瓮放在药炉边,手冻得发紫,指节僵硬得握不拢。
谷主舀了一碗寒潭水,兑进药汁里,又倒出一碗,递给谢凛:
“喝。”
谢凛接过碗,碗沿碰到嘴唇,还没喝,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
“……谢凛!”
谢凛手一抖,半碗水洒在地上。
他转过身。
沈宴趴在榻上,头侧向门口,眼睛睁着,眼底一片血丝。
他的目光在药庐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谢凛身上,瞳孔骤然紧缩。
“你去哪了?”
谢凛把碗放下,走到榻边,左手覆上沈宴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没去哪。取了个东西。”
沈宴盯着他,目光从谢凛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地上那滩水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后背的伤口因挣动而崩裂,血渗出绷带。
“你骗本王。”沈宴的声音很冷,手指却攥住了谢凛的袖口,
“你身上是寒潭的味。你去寒潭了。你心口有火毒,你去寒潭,是想冻死自己,还是想病死自己?”
谢凛没说话。
沈宴猛地撑起上半身,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绷带瞬间被血浸透。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左手扣住谢凛的手腕,将人拽到榻前,力道大得谢凛踉跄了一步。
“本王在岩浆上爬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沈宴的眼底烧着怒意,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本王说,你不准死。你现在跑去寒潭,是想让本王剜的肉白剜了,还是想让本王这背白烂了?”
谢凛看着他,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沈宴后颈,将人往下压。
“我没死。”
“我去取寒潭水,是为了治你的伤,也是为了压制火毒。
谷主说,炎心草性烈,需寒潭水引。我不喝,会烧穿五脏。我喝了,才能活着。”
沈宴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谢凛的袖口,力道松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
“……真的?”
“真的。”谢凛从地上端起那半碗剩下的寒潭水,当着沈宴的面,仰头喝了下去。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冰碴。他皱了皱眉,将碗底亮给沈宴看,
“喝完了。没骗你。”
沈宴盯着那只空碗,又盯着谢凛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
良久,他松开手,趴回榻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
“……下次去,叫醒本王。”
“你要是醒不来呢?”
“那就别去。”沈宴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不讲理的蛮横,
“本王宁可烂在榻上,也不准你再去寒潭。”
谢凛没接话。他看向谷主,谷主正将寒潭水兑进给沈宴准备的药汁里,闻言翻了个白眼,将药碗端过来,塞进谢凛手里:
“喂他喝。他现在的姿势,只能趴着灌。”
谢凛接过碗,坐在榻边,左手托起沈宴的下巴,将碗沿凑到他嘴边:
“喝药。”
沈宴偏头:“不喝。”
“为什么?”
“苦。”
谢凛:“……”
谷主在旁边冷笑:
“摄政王,您今年贵庚?三岁?”
沈宴没理谷主。他抬眼看着谢凛,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声音却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喂的,本王就喝。”
谢凛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是之前柳卿塞给他的,说是话本里写的,苦药配糖,天经地义。
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剥开,塞进沈宴嘴里。
“含着。然后喝药。”
沈宴含着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还是就着谢凛的手,将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他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谢凛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咳了一声。
他迅速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丝暗红。
沈宴瞳孔骤缩:
“谢凛!”
“没事。”谢凛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面色平静,
“炎心草的药性在冲寒毒,吐几口淤血,正常。”
沈宴盯着他,盯着那抹暗红,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伸手,抓住谢凛的左手,将人拽得俯下身,然后偏头,在谢凛染血的唇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分,带着药味的苦涩。
“……再骗本王,本王就把你绑在榻上,让你哪儿都去不了。”
谢凛看着他,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谷主在旁边看着,把药碗往托盘里一扔,发出一声巨响:
“看完了?看完了都滚去睡觉。一个趴着不许动,一个躺着不许起。
谁再折腾,老夫就把你们两个绑在一起,扔进柴房跟那个疯子作伴。”
沈夜渊在隔壁柴房,隔着一堵墙,忽然喊了一嗓子:
“本王申请换房!隔壁太吵了!谈情说爱能不能小点声!”
谷主抄起一个药罐砸在墙上:
“闭嘴!”
药庐里安静下来。
谢凛靠在榻边的椅子上,左手还被沈宴攥着。
沈宴趴在那里,脸侧向谢凛,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却一刻没松。
“谢凛。”
“嗯?”
“糖还有吗?”
“……没了。”
“那下次记得带。”沈宴的声音越来越轻,
“本王还要喝很多天药……你都要在。”
谢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沈宴渐渐平稳的呼吸,低声道:
“好,我哪儿都不去。”
窗外,风雪又起了。
柴房里,沈夜渊嚼着药童给的半块硬饼,听着隔壁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对着屋顶的破洞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吵啊。”
他轻声说,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吵得本王也想恋爱了。”
第77章
药庐的窗纸刚泛出点灰白,谢凛就回来了。
玄黑色的陶瓮提在手里,瓮口丝丝往外地冒白气。
沈宴其实醒了一阵子,脸埋在榻上,侧着身子对着门。
后背的伤疼得睡不着。
听见门轴吱呀一声,他眼皮掀了掀,眉头也跟着拧起来。
“又去寒潭了!”
谢凛没应声,把陶瓮往药炉边一搁。然后转身左手撑住榻沿慢慢坐下,木椅硌得他尾骨生疼。
“谷主说,还得取七日。”
“谷主还说让你躺着呢。”沈宴嗓子哑得厉害,刚睡醒似的,
“你回回都去,是打算让寒气从脚底板往上钻,跟本王凑一对儿残废?”
谢凛没接话。他伸手去探沈宴的额头,掌心刚贴上去,就被那热度烫得缩了一下。
“发热了。”
“没有。”
“烫手。”
“本王天生体热。”沈宴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你手凉,摸什么不烫?”
谢凛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眼底那片睡不够的青黑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糖,糖纸皱巴巴的,是前两日药童塞给他的。剥开,直接塞进沈宴嘴里。
“含着。苦药前头吃。”
沈宴含着糖,眉头还是皱着,却没再顶回去。
糖块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点药味儿,他嚼了两下,碎成三瓣。
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谢凛的手腕,把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脸侧。
“别去了。”沈宴声音低了下去,
“本王这伤,谷主说再换三次药就能长痂。你那寒毒,再喝两回水也该清了。
咱们都活着,都好好的,你别再去冻自己。”
谢凛掌心贴着他脸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细微的脉搏跳。他没抽手,只嗯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过来,烬夜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只信鸽。
“王爷,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宴松开谢凛的手,撑着身子要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闷哼了一声。
谢凛扶了他一把,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沈宴坐直,从竹筒里抽出两卷纸。
头一卷是圣旨,装在黄绫锦盒里,盒盖子上印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旁边一行小字:
“皇叔亲启,敢抗旨朕就哭。”
沈宴打开,里头就一句话,字写得东倒西歪,墨渍还晕开了,像是写字的人边写边哆嗦:
“皇叔再不回来成婚,朕就亲自来北境当司仪,顺便把柳卿的话本念给全军听!”
沈宴看完,把圣旨卷巴卷巴,扔到榻尾上,揉了揉眉心。
第二卷是柳卿的手稿,厚厚一沓,标题龙飞凤舞:
《摄政王跳岩浆采仙草,镇北将军守寒潭泣血泪——第一百回,有情人天崩地裂终不悔!》
沈宴扫了两行,脸越来越黑。
手一扬,直接扔进了炭盆里。大半页纸瞬间烧没了。
谢凛眼疾手快,从火里抢出半页,纸角焦黑,还能看清几个字:
“……王爷赤身跃入岩浆,肌肉虬结,怒吼震天,将军泪洒寒潭,以头抢地……”
谢凛:“……”
沈宴:“……”
两人对视一眼。
“柳卿这个月的月钱,全扣!”
“他好像没月钱。”
“那就罚他去扫茅厕。”
沈宴重新趴回榻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扫一年。”
谢凛把那半页残稿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沈宴从枕头里偏出半张脸,瞥见他这动作,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这时柴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药童的嗓子,又尖又慌。
沈宴和谢凛同时抬头。烬夜已经拔了剑,挡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