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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程亮。

笔画有点歪，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进纸里

然后他蘸了印泥，在名字上面按下了右手食指的指印。

红色的指纹覆盖在黑色的字迹上，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一旦按下，就不可更改

程亮按完手印，把合同推了回去。

王子豪拿起合同看了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在程亮的签名旁边，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王子豪

三个字，龙飞凤舞，很潇洒，他也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他拿起其中一份递给程亮，这份你收着。

程亮接过合同，厚厚五页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封面上私人助理劳动合同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跟他以前签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这份合同里装着他的三年，也装着一百八十万。

他攥紧了合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回客房之前，程亮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合同，五页纸被他的手汗捂得有点潮，但上面的红色指印还是那么鲜亮刺眼

三年，他不怕三年，他怕的是三年以后，回到原来的生活去。

程亮攥着合同走进客房，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自己背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又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躺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一直压不下去，三个月十五万，半年三十万，

他自己终于不用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计算器一遍一遍地算，算到最后发现钱怎么算都不够开支

现在够了，终于够了。

程亮闭上眼，睡意很快就涌上来了，这七天他第一次觉得未来是清晰的，不是一团灰蒙蒙的雾，而是一条笔直的路，虽然他没看清路的尽头是什么，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方向就是月薪五万，方向就是王子豪。

他没再想别的，很快就睡着了

隔壁房间，王子豪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合同摊开在灯光下。

程亮那一页的签名和指印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字迹歪歪扭扭的，指印按得太重，红色溢出了指纹的纹路，像一滴凝固的血

但有效，绝对有效。

王子豪看着那个指印，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猎手在收网时才会有的，极有耐心的，志在必得的笑。

三年，三年够干什么？够了

三天他就愿意给你按腿，五天他就愿意给你涂防晒霜，七天他就愿意把名字签在你递过来的纸上。

那三十天呢？一百天呢？一千天呢？

王子豪把合同合上，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很深，别墅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隔壁客房的灯已经灭了，程亮睡了

睡得很安心，睡得很踏实。

睡在一个他以为是安全区、实际上是笼子的地方

王子豪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玻璃上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他眼底的笑意，比烟还浓。

拿下了，彻底拿下了。

第27章 新规矩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程亮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那份合同还在不在背包里

五页纸，安安静静地躺着，红色的指印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粗糙了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程亮把手缩回来，去洗了把脸。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月薪五万的正式私人助理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刷牙快、洗脸快、穿衣服快，连走路都带着风，他比昨天更早到了厨房，阿姨还没来，他自己烧了壶水，坐在岛台边等。

王子豪十点才下来

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看起来反而比平时精神，也许是心情好。

早，他走到岛台前，拿起阿姨刚倒好的咖啡

王哥，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子豪喝了口咖啡，没急着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岛台上推给他：你看看这个

程亮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正式助理工作细则：

24小时待命，无固定休息时间，有事随叫随到，穿着以我为标准，只穿我指定的衣服，每日提前准备早餐和当天的行程安排，外出时全程陪同，不得擅自离开。

我的私人事务，不得对外人提起，其他事项，按我要求执行。

程亮看完，目光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上多停了两秒，24小时待命，只穿他指定的衣服。

这两条放在任何一份正经工作里都显得奇怪，但放在王子豪这里一个月五万，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有问题吗？王子豪靠在岛台另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程亮犹豫了一下：第一条，24小时待命，那我什么时候休息？

“我又不是每天都找你，没活的时候你该休息休息，但有活的时候你得在。”

哦，那合理。

“第二条，只能穿你指定的衣服，是不是……”

“你是我助理，跟我出去的时候穿得像样一点不过分吧？上次那件T恤，领子都起球了，你觉得带出去不丢人？”

程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现在穿的T恤领口，确实起球了

“嗯，也合理，每一条都合理。”程亮在自我说服。

他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没问题

王子豪笑了，“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转身上了楼，几分钟后拎了两个袋子下来，放在岛台上

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鞋。

和昨天那两件一起，程亮现在有了四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双皮鞋，这比他整个衣柜里的衣服加起来都贵。

“去换上。”

程亮拿着衣服去了客房，换好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下午，王子豪说去见几个朋友。

程亮开着宾利，按照导航走，目的地是城西一家私人会所，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家，风格更随意，像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院子里种满了竹子。

停好车，程亮跟在王子豪身后进去。

包间里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穿着打扮一看就不便宜，程亮进门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子豪！来了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招呼，语气亲热。

王子豪大大方方地坐下，程亮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

金丝眼镜的男人看了看程亮，笑了，“新面孔啊，你之前那个助理呢？”

“换了。”王子豪随口答了一句。

哦……男人拖长了声音，那个哦里藏着太多意思。

程亮不太舒服，但说不上来是哪种不舒服。

旁边一个剃寸头的男人也看了程亮一眼，凑近金丝眼镜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程亮没听清，但他看见金丝眼镜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那种目光他很熟悉，在修车行的时候，那个想揩油他的老谭，也是这么看他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五万，你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置气的。

王子豪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端起酒杯跟金丝眼镜碰了一下，“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金丝眼镜笑着摆手，又看了程亮一眼，对王子豪说你眼光越来越好了。

王子豪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但程亮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换了个姿势，从单手变成了双手，像是在把玩什么，他没解释。

他没说“他只是我助理”，他什么都没说。

程亮坐在旁边，脸上挂着僵硬的礼貌，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他想开口澄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澄清，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王子豪的朋友圈里到底算什么。

是助理？还是别的什么？

那顿饭程亮吃得味同嚼蜡，

席间的谈话他依旧插不上嘴，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是听不懂，这次是不想听，因为话题时不时就会拐到他身上来，金丝眼镜和寸头男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总在拐弯抹角地拿他开玩笑

“子豪，你这次打算养多久？”

“人家是助理，你说话注意点。”旁边的女人终于替他挡了一句

“对对对，助理。”金丝眼镜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一点没收

程亮低着头吃菜，筷子夹什么他都记不清了，只觉得每吃一口都要用力咽，像是在吞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王子豪全程没有帮他说话，也没有顺着朋友的玩笑往下讲。

他只是沉默地喝酒，偶尔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态度不近不远，像是在旁观一场跟他无关的戏

但程亮注意到，王子豪喝酒的速度比平时快。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程亮开着宾利，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两手紧握方向盘。后视镜里，王子豪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程亮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王哥。”

“嗯？”

“你朋友……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王子豪没睁眼，“误会什么？”

“就是……他们说的那些话，好像觉得我……”程亮找不到合适的词，“觉得我不是你助理。”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程亮的脑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你助理，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变得很艰难。

因为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了，一个让你按腿的助理，一个让你涂防晒霜的助理，一个给你买衣服，带你开宾利，吃八千块饭的助理

这种助理，到底算什么？程亮沉默了。

王子豪也没有追问，像是随口一问，答案并不重要

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亮正准备回客房，王子豪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陪我去深圳，机票你帮我订，最早班

程亮点了点头，“好。”

对了合同第三条，外出时全程陪同，以后这种局，你都得跟着，王子豪说

程亮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把手，他知道王子豪在说什么。

意思不是说今晚，是说以后，以后他都要坐在那些人中间，承受那些目光，听那些似是而非的玩笑，然后得像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

他想说“我不想去”，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合同上写着“外出时全程陪同”，因为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因为他拿五万月薪

程亮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