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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大概一分来钟，王子豪又开口了。

“小程，你该不会讨厌同性恋吧？”

程亮剥毛豆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王子豪，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怎么说，最后他选了个最直接的路子。

“不讨厌，”他说，“但我是直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故意强调，也没有不好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跟说我今年二十五一样。

但那句潜台词谁听不出来，我是直的，所以你别往我这边想，别想打我主意。

王子豪听完反而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晃着酒瓶。

“直的好啊，”他说，语气听着跟夸菜不错似的，“我就喜欢直的。”

这话一出，程亮脸色终于明显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点像被什么恶心到了，又有点像被冒犯之后的隐忍，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放下毛豆，拿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很用力。

老周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豪哥，你喝多了……”

“没多，”王子豪摆手，视线一直没离开程亮，“我就随口一说，来，小程，碰一个。”

他把酒瓶伸过去，程亮看了那个酒瓶两秒，然后拿起了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

没说话，喝了。

放下杯子之后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走了。

王子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收回目光，自己倒了杯酒。

老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豪哥，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程那孩子是真直，你别……”

“我知道他直，”王子豪打断他，转着打火机，“直怎么了？我又没说要干嘛。”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王子豪喝了口酒，舔了下嘴唇，刚才程亮碰杯的时候离得近了点，他闻到了他身上的机油味没洗干净，还混着肥皂和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不好闻，但真实。

跟那些喷满香水往他身上贴的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很想看程亮被他惹毛的样子。不是这种忍着走的，是真正发火、控制不住的那种。

越忍越想撕。

程亮从洗手间回来之后没再坐原来的位置，挪到了老周另一边。

也没说什么，就是换了座位。

王子豪注意到了，没点破，嘴角勾了一下。

后半场他没再调戏，正常跟老周喝酒聊天，偶尔问程亮一两句修车的事，程亮也接，但能感觉出来，他在数着时间等这顿饭结束。

九点半散的局。

王子豪买了单，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其实没真醉，懒得装正经了而已。

"老周你先走，"他摆手，"我叫代驾了。"

老周不放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程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着程亮走了。

程亮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背对着他走得飞快。

王子豪靠着店门口的柱子，点了根烟，看着那两个人拐过街角没影了，吐了口烟圈。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打了几个字——

老周，下次你那个小程要是方便，叫他单独来给我看看车，我那卡宴底盘还是不太对劲。

发完了他把手机揣兜里，自己笑了一声。

底盘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心里门儿清。

就是想再见那个人。

一想到程亮听到"Gay"之后本能往后缩那一下，他浑身的细胞都兴奋。

越躲越追，这不就是他的毛病么。

第3章 赚钱要紧

程亮一大早就被手机消息吵醒了。

早上六点，天还蒙蒙亮，他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是老周发的微信，问他今天能不能早点过来，有台车底盘得赶工。

他回了个“行”，翻了个身又赖床了三分钟，才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

程亮的出租屋就一间房，十二个平方，塞了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转身都费劲，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共的，早上六点去不用排队。

他拿了毛巾出去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清醒不少，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还难看，眼下青了一块，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有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印子。

老了，二十五看着跟三十似的，他也不在意，反正没人看。

回到屋里换了工装，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馒头和咸菜，就着热水吃了，他吃饭从来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以前在4S店干的时候中午还有盒饭，现在跟了老周，吃饭时间没准，有时候忙起来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但这里给得多，月底到手能拿八千，比4S店多两千，两千块够他妈半个月的医药费。

他妈在老家，有类风湿病，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床，药费一个月四千多，医保报一半，剩下两千得他出，他爸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不出谁出。

还有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吃喝再省也得五六百，手机话费，偶尔买双工装鞋，一个月花销怎么也得四千出头。

八千块，扣掉这些，也剩不了什么。

所以昨晚王子豪那种人，他说什么也不能搭理，有钱人玩的花样多，拿你寻开心你还得陪笑，图什么？图那几个钱？

命比钱重要。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姐已经出摊了，程亮每次路过都买一套，三块五，加个蛋四块五，他没加蛋，三块五解决了早餐。

骑电动车到老周那儿要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刚七点，老周已经到了，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就招了下手。

“小程，今天豪总那台揽胜要换全车胶套，下午之前得交，你先弄这个。”

“豪总？”

“就昨天来的那位，开保时捷的，王子豪。”老周吐了口烟，“有钱人，车多，以后活儿少不了，所以这种客户一定要好好维护。”

程亮愣了一下，拿着工具箱，走到那台揽胜旁边，拉开主驾车门，里面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跟昨天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开始干活。

胶套这活儿不算难，但费时间，得先拆底盘护板，再卸控制臂，旧的胶套压出来，新的压进去，再装回去，一台车下来少说三四个小时，腰都得弯断。

他蹲在地沟里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王子豪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看穿着和昨天那保时捷，今天的揽胜，家里条件差不了，来这种路边修车行修车？图便宜？不至于，那图什么？

难道图我？

程亮手上顿了一下，锤子差点砸到手指。

别他妈瞎想了，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他甩了甩头，继续拧螺丝。

上午十点，他正满手油污地趴在底盘下面，听见外面有动静。

一辆车开进来了，引擎声很低，一听就是好车。

“哟，豪总。”老周的声音，挺热情的。

程亮在车底没动，假装没听见。

"没事，"王子豪的声音懒洋洋的，"来看看我的揽胜修好了没。"

“小程正在弄呢，估计还得一两个钟头。”

“不急。”

程亮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心里一紧。

果然，下一秒就有人蹲在车旁边，冲底下喊，“小程，忙啊？”

程亮没搭理。

“咋呢，不理人？”王子豪的语气像是在逗猫，我这车可还等着你修呢。

程亮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把汗，没看王子豪，“车下午三点之前给你弄好，到时候你过来开就行。”

“那我等着多无聊，”王子豪蹲在那儿，打量他，“你中午想吃什么？”

程亮终于抬头看他了，眼神冷得能结冰，“吃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王子豪乐了。

他好像特别享受程亮这种冷脸，越冷他越来劲，跟猫见着鱼似的。

“我请你吃饭呗，”王子豪说，“昨晚光喝酒了没怎么吃，今天补上。”

“不用。”

“别那么死板，就吃个饭，又不是上你。”

这话一出口，程亮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我说了不用，你听不懂人话？”

王子豪也没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那我等你。”

他真就走了，没再纠缠，但也没走远，往休息区沙发上一躺，点了根烟，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程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嘴里骂了句什么，又钻回车底去了。

中午十二点，老周叫人吃饭，程亮没去，说手头活儿没干完。

他不是不饿，是不想出去，因为王子豪还在。

那人在沙发上窝了一上午，抽烟，刷手机，偶尔打几个电话，声音不大，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什么“项目，下周回话”之类的，听着像是做生意的。

程亮本来想等他走了再出去，可都十二点半了那家伙还没走的意思，他实在扛不住，从车底出来，去水池边洗了手，往休息区走。

经过沙发的时候，王子豪正好抬头，冲他晃了晃手机，“我问了老周了，旁边有家小炒店，走？”

程亮脚步没停，“我吃过了。”

骗谁呢，老周说你从早到现在一口没吃。

程亮站住了，回头看他。

王子豪也站起来，把烟掐了，“走吧，我请你，不干别的，就吃个饭。”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你总得吃饭吧？”

这话倒是实在，不像昨晚那些调戏的话。

程亮犹豫了几秒，“你请客？”

“对。”

“不用我掏钱？”

"……不用。"

"那行。"他答应了。

不是被说动了，是真的饿。

小炒店就在隔壁，环境一般，但量大管饱，程亮点了个辣椒炒肉和一碗米饭，王子豪就要了碗面，还说"你怎么吃这么少，再来个菜"，被程亮瞪回去了。

吃到一半，王子豪突然问，“你一个人在这边？”

程亮嚼着饭，含糊地嗯了声。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在老家。"

王子豪又问，“你妈身体怎么样？”

程亮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聊这些，但又没法撒谎，沉默了两秒才说，"还行。"

语气明显不想多说，王子豪看出来了，没再往下问，转了个话题，“你之前在4S店干过？”

"嗯。"

“怎么不干了？”

程亮没回答，低头扒饭。

他不想说原因，在4S店那两年，提成确实比现在高，但最后一个客户对他动手动脚，他没忍住推了一把，客户闹到店里投诉，经理让他道歉他不肯，就被辞退了。

那种事，说出来丢人，不说，还觉得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