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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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爱很爱…?”
谢拂矜含笑颔首,“嗯,很爱很爱。”
阿父那时告诉他,每一个新生的婴孩,都是世间有情人的爱凝作的珍宝。
梦境像是无数无法成形、脆弱易碎的泡沫。李稷禾觉得自己像是浸在数九寒冬的雪水中,凉气穿骨入髓,冷得他不住打颤,好像怎么也暖和不过来了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喘着气睁开眼。小腹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却也不激烈了。
陆誉迟正守在他身边,面色憔悴得厉害,睫毛垂散着在眼底凝着些阴翳,只在看到李稷禾醒来时眸子才有了些光亮。
窗外是和梦中别无二致的火烧云。
李稷禾的手还被陆誉迟攥着,他虚弱乏力挣脱不开,只好任由陆誉迟去了。他轻咳一声,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也没看到其他伺候的人。
他迷茫的眼神变得有些困惑。
“禾禾…”陆誉迟百般纠结,看着李稷禾稚气未脱,还有些懵懂的脸,终究鼓足勇气开口,“你有身孕了,郎中说才刚一个月,大悲大恸损伤胎气,差点要保不住这孩子。”
李稷禾像是没听懂似的,跟着陆誉迟复述,“身孕…?”
“是。”陆誉迟隔着锦被轻柔地抚摸着那处还未显怀的小腹,抬眸注视着李稷禾,“我是混帐,千错万错俱在我一身,只求禾禾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顿住,无论如何说不出「求你原谅我」这样的话。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于是他语气一转,“只求禾禾珍重自身,若是见我有气,我搬到偏院久住,绝不叫你生厌。”
李稷禾静静地看了陆誉迟一会儿,“…我累了,还想睡。”
陆誉迟愣了一瞬,笑容有些苦涩,“是,你好好休息。”
说罢替李稷禾掖了掖被角,仍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他,这才缓缓离去。
一直到屋内彻底寂静下来,李稷禾才撑着上身坐起,猝然摁着自己的小腹。他面上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惊喜之后心底却浮现出了些不知所措和无可奈何。
若早发现一天,这孩子的到来就是上天的馈赠,无上的至宝。
可偏偏是在二人争吵之后才姗姗来迟…
他阖紧双眸,强忍着不叫泪水涌出。他从此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原来他误以为的爱里也揉进了一丝不可磨灭的假意,原来阿父也在骗他。
…
陆誉迟动作很快,李稷禾醒来的第二天他就已经搬去了偏院,甚至很刻意地抹去了自己居住的痕迹,连卧房里红木雕龙纹顶箱里他的衣物都尽数拿走了,只留下了李稷禾的衣裙,架子上空着一大半,泾渭分明的刺眼。
好像真的怕李稷禾看见了心中不快似的。
明明从前也有许多独自入眠的时候,李稷禾现下却觉得心中空荡,他裹着锦被缩在床榻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辗转反侧仍难以入眠。
他嘴巴里苦苦的,才刚喝下的安胎药滋味难咽,不知怎么的回过味儿来,他又不适的想吐。
青绿听见屋内渐重的呼吸声就知道李稷禾又难受了,连忙端着痰盂把李稷禾扶起来,摩挲着他清瘦的脊嵴,看着他又将乌黑的药汁都呕了出来。
李稷禾呕得眼眶湿红,恹恹的几乎没有半分力气。
青绿心疼的不行,“殿下总这么吐下去可不是个事,这才几天,人都瘦了大半儿了。”
李稷禾没说话了,只是虚弱地靠着青绿,他难受的时候蜷着身子,无助得像个仍在母腹中的婴儿似的,李稷禾不知道为什么好怀念陆誉迟的怀抱,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抱着自己,坏心又温柔地去吻自己的眼睑。他思绪混沌,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抖动的睫毛的缝隙里滚落,唇瓣下意识地张张合合,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也许陆誉迟曾经卑劣下等的念头在此刻终于凝成实体,彼此血脉相连、骨血相揉的孩子真的完完全全拴住了李稷禾,在这样苦痛的间隙,他还是会无能为力地想起陆誉迟。
青绿的话传进偏院后,陆誉迟披着衣服坐起来,却终究也全无睡意了。
他忽然想,他真的要这么自私吗?
第17章
公主府的事,想瞒也瞒不过李清樾。
太医院正魏崇是奉了圣旨迎着风雪来的,亲自为李稷禾切脉,一探脉象便有些悬心,随后撤了李稷禾腕子上的丝帕,一面拟方子一面叮嘱陆誉迟,“殿下胎气不稳,忧思太过,再则又素有弱症,这才害喜得厉害,为着保胎,驸马须得仔细看顾,接下去的这一个多月万不可操心劳力,更要少走动,多歇息。”
陆誉迟一一应下,抬头飞快望了一眼恹恹躺着小憩的李稷禾,拧眉低声问道,“若是…这个月份打掉孩子,对公主身子可有损伤?”
魏崇心下一惊,“这…”
李清樾的旨意,可是要他无论如何都保全大人跟孩子,一个都不能有闪失。
陆誉迟见魏崇吞吞吐吐,他心内有感便摆了摆手,“罢了,这话你只当我没说过。”
“是。”魏崇捏了把汗。
外头风声呼啸,近身伺候的仆役退下后屋内也静了下来,只余炭盆火星碰撞的噼啪响声。陆誉迟走近几步,流连艰涩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彼时的欢声笑语和耳鬓厮磨犹在耳侧,只是不过才几日光景,他们却闹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李稷禾好似梦里也睡得不安稳,面颊上泪痕未干,连眉毛也纠结地蹙着。陆誉迟近乡情怯,却都不敢替他揉一揉眉心。他恐怕打碎这来之不易的美梦,他知道李稷禾现在不想看见他。
陆誉迟心内千回百转,再最后替李稷禾暖一暖手心,这才浑浑噩噩地放轻脚步声走了出去。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摆在窗棂旁的白瓷瓶里的红梅,却忽然簌簌落下了好几片花瓣。
…
这一个多月来,宫中滋补养身的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公主府,一碗又一碗补药喝下去,青绿只觉着李稷禾气色虽好了一些,话却比从前更少了。
魏崇的嘱咐他都认认真真地听,何况有孕之后畏寒,李稷禾也几乎不怎么往外走动,偶尔在殿内走一走,醒醒神。大部分时间却只是坐在床榻上,抬头看向窗棂。
他静水一般的目光照着那只白瓷瓶,里头的红梅枝已经枯败了,花瓣已然掉了个干净。李稷禾想,也许本不该摘下它,外头红梅开得正艳,自己屋里的却都衰败了。
万事万物,皆强求不得。
他呆呆地坐着,偶尔会摸一摸小腹,月份虽然尚小,可是隔着寝衣却也能触碰到些许鼓突的弧度来。按理说才刚三个月的身子是不该显怀的,只是因为怀的是双生胎,小腹轮廓总会更明显些。
这是前几天才诊出来的脉象,李稷禾也想不到一怀就是两个。
褪去衣料这弧度会更明显,掌心下瓷白圆鼓的小腹简直像是含着芝麻馅儿的汤圆。李稷禾都不太敢用力去触碰,只为着安心,才惯常地轻轻揉抚着。
李稷禾想,他这么听话,宝宝一定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他觉得自己再不能失去什么了。
只是有孕后的一切对李稷禾来说都太陌生,阿父和爹爹离开的时候从没有教过他这些,他甚至以为自己身子残缺注定子嗣缘浅,却不想…
终究是上苍眷顾。
青绿进来的时候,年轻的公主仍保持着姿势不动,眼睫垂下的一小片阴影脆弱而柔软,手还抵在后腰轻轻地按揉着。
青绿一面给李稷禾拢了拢外衫,一面侍奉着他喝安胎药。这段日子李稷禾安静得叫人心疼,他分明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李稷禾白玉似的手端着药碗昂头一口气喝尽了,这才又重新倚回床帏。
李稷禾眼底微光闪烁,轻声细语地开口,“青绿,拿纸笔来好不好?我想写信。”
“写信?”青绿眨眨眼。
“嗯。”李稷禾点点头,手指慢慢在小腹上打圈揉抚,“我还没有告诉过爹爹和阿父。”
上天恩赐的珍宝,他不想一人独享这份幸福。
碧园的小丫鬟要出去寄信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散朝回来的陆誉迟。他视线才扫过那小丫鬟的脸便认得她是在碧园伺候的,忙抬手拦下了,“是公主的信?”
小丫鬟忙不迭点头,“是,殿下嘱咐要快马加鞭地寄出去。”
陆誉迟闻言沉默须臾,心中大约有数这收信人是何许人也了。他敛眸又问,“公主近日还好吗?”
小丫鬟唔了一声,“殿下总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
“…”陆誉迟只得下意识苦笑一声。
“主君还有别的事吗?”小丫鬟怯生生地问。
“没事了,你速去速回罢。”陆誉迟没再留她,只是心下愈发怅惘。
这天夜里,陆誉迟横竖睡不着觉。一闭上眼面前就是耸动着肩膀掉眼泪的李稷禾,哭得叫人肝肠寸断。他觉得自己这一颗心已经碎成了好几瓣儿,疼得他在床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然入睡。
陆誉迟不知睁了几次眼,不知叫献舟掌了几次灯,最终还是无法忍耐,便起身批了大氅,踏着月色从偏院走回了碧园。
卧房烛火已熄,想来李稷禾是睡下了。陆誉迟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去,在门口搓热了掌心才敢走近床榻。
李稷禾难得这样老实地躺着,恐怕是别的姿势容易压迫到肚子,他才谨慎地选择了平躺着,两手隔着锦被交叉搭在小腹上,陆誉迟的手覆上去,能感受到轻微隆起的弧度。
这一晚,李稷禾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颇为真实的梦。梦里陆誉迟坐在他身边,格外温柔体贴地替自己揉抚着肚子,随即又掀开被子轻轻捏按着稍稍浮肿酸胀的双腿…累日的难受苦闷随着他亲昵的动作缓缓消散,他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就好像是在一片平静的湖面扔进一小块砖石,掀起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李稷禾仓惶迷蒙地睁开眼,在看到陆誉迟身形的轮廓时艰难地坐起身,抽泣着扑进他的怀抱里。
陆誉迟似是一僵,却下意识把李稷禾搂紧了。
李稷禾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蓄不住的泪水簌簌滚落。他哽咽开口,“陆誉迟,不是他好我就坏的,对不对?”
陆誉迟知道李稷禾说的这个「他」是谁。
李稷禾哭的用力,好像要把这一个多月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似的。他指尖揪着陆誉迟的衣襟,又慢慢细数着自己身上不舒服的地方,整张脸湿答答泪涔涔的,陆誉迟却是越看越心疼。
魏崇交代的话他都牢记着,现下就是显怀了也不该大悲大喜,于是陆誉迟撩着李稷禾的额发,把他护在怀中细细地哄,看着他睫毛颤抖,连额角那条淡色的疤痕此刻都变得触目惊心。
陆誉迟痛苦地闭上眼,俯首将吻烙在了李稷禾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