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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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虽是天家姐弟,可李稷禾也记得他幼时同李清樾关系极好。自己长到八九岁时,爹爹御驾亲征前往北域平反,阿父在坐小月子无暇他顾,李清樾白日辅政,夜间还要照顾他。小到脱衣穿鞋,大到读书习字,无一不是李清樾手把手教给自己的。可如今时移势易,不知从何时起,一切却都变了。
昭阳殿内陈设依旧,大殿中烛火摇曳,李稷禾跪在李清樾面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身边伺候的丫鬟都退下了,只留下了李清樾的贴身女官桃岚。桃岚跟他们姐弟俩情谊不同,这是李明河从百十个女童里千挑万选择出来的,六七岁时就跟了李清樾,也几乎算是看着李稷禾出生、长大。
她见李稷禾跪在那冰凉的地板上许久,本是想给拿个蒲团垫一垫,李清樾却只才一瞥她,她便无可奈何地站住了。
“你好本事,好本领。”李清樾开口,话语万分冰冷,“你是算计好了要让我难堪,爹爹才走了一年,你生怕我这个皇帝的位子坐太稳。”
李稷禾脊背挺得很直,可见他倔强性子。他浓密的睫毛抖了抖,“…我没有。”
“你没有?”李清樾失笑,“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真打算去做官?这公主你不做了?你要我怎么跟文武百官解释,怎么跟天下人解释?”
李稷禾手慢慢攥紧了,嗓子也有些哑了,“我不是公主。”
他生有残缺,其实如何能算作是公主。李稷禾心里明白,如果当年爹爹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他是皇子…
李清樾的太女身份就再也坐不稳了。
李清樾看着阶下的李稷禾,此刻觉得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俗语说的果然不错。
她道,“你打算怎么着,打我的脸也就罢了,要我告诉世人你不是公主,其实是皇子,然后许你建功立业、开府娶妻?你能吗?”
“…”
李稷禾脸色愈发白了,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你身子特殊,爹爹苦口婆心嘱咐过多少次,不许你见生人,不许你犯糊涂,再者说,你知不知道如今双儿都过的是什么日子?”李清樾皱眉,“我藏着你,不许一丝风声透出去,你以为我是害你吗?”
她顿了顿,表情有些怅惘,“…还是你其实早有打算,已然有了夺嫡之心?”
李稷禾闻言一怔,遽然抬头反驳,“我没有!”
他志不在此,当然也从未想过要跟自己的亲姐姐争夺帝位。
他只是、他只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只能困囿在深宫之中,重复着无聊又枯燥的日子。
若还有其他心思…那也就是想给李清樾找些不痛快。
仅此而已了。
可知有些话并不是平白说出来的,而是在心里藏了许久,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说出口而已。李清樾的视线在李稷禾面上打转,那种被亲人算计的滋味让她有种噬心般的难受。李稷禾明知她是新帝即位,明知她作为女帝的万般不易,明知门阀当道,她空有抱负却难以施展拳脚…
可他还是执意这么做。
李稷禾见李清樾面露猜忌,有些难以置信,“…我们是亲姐弟,同气连枝,姐姐——”
“同气连枝?”李清樾冷笑几声打断,“从前算计爹爹的就是他的亲弟弟、亲姑姑!难道他们不是骨血至亲,不是同气连枝吗?你说你没有,谁能剖开你的心看一看?”
这话毫无遮掩、刺骨灼心。李稷禾听罢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浅薄的水光慢慢盈在了眸底。
他猝然含泪笑了一声,“在你心里我有那么不堪吗?”
李清樾不置可否。
李稷禾喉咙发紧,极近讥讽地开口,“我不过是塞足了银两,便一路畅通无阻,所见的官员无不尸位素餐,可知你费尽心力谋划,妄想提拔寒门子弟来打压世家,都是痴心妄想!”
李清樾闻言眼皮轻动,嘴唇翕动几下,戳人心窝子的话几乎像流水一样逸出,“…是不是痴心妄想,也不是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说了算的。”
话音才落,李稷禾呼吸一滞,整个人却像泄了气一般。他想不到李清樾会用自己身体的残缺来攻击自己,他不是怕听到这样的话,他只是想不到说出这种话的人会是自己的亲姐姐。
李清樾脸色微变,心中虽有些悔意,却也没有再找补什么。她是皇帝,错也是对。
话赶着话争辩,只怕再难听的话也说得出口了。
桃岚看着面露不忍,便小声劝着李清樾,“陛下,就算是殿下有错,也让他起来回话吧,殿下身子弱,若跪坏了身子该怎么是好呢?”
李清樾没有说话,月光下李稷禾的脸色再无一丝血色。她看了许久,如何处置她心中已有定夺。
“传朕的旨意。”李清樾缓缓开口,“即日起,长公主不得踏出寝殿半步,昭阳殿守卫再拨来一队,直到——”
她补充着,“…直到公主出嫁。”
李稷禾激烈地眨了眨眼,两行清泪遽然滚落,“你要我嫁人?!”
“我看你跟陆状元关系倒不错。”李清樾道,“做不成同僚,往后做夫妻,也不算错付。”
李稷禾嘴唇微张,完全是呆住了。
荀朝是不许驸马做官的,只可领虚职,不可入中枢。
适才樱桃宴上陆誉迟意气风发的模样犹在眼前,他全然想不到这一切将会因为他而变作泡影。
李稷禾满脸的泪痕,痛苦地揪紧了自己的衣服。
“…千错万错,都只是我一人之错。”
“我只求…白绫一条、匕首一把、毒药一碗。”李稷禾轻声细语,“陛下赐死,我绝无怨言。”
说罢,他眸中含泪,无力地闭上了眼。
李清樾却已挪开脸不再看他,“桃岚,带他走。”
…
李稷禾一关就是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送膳的丫鬟推开门进去,却发现榻上没人。李稷禾瘫靠着殿柱,额上破开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色泽发乌,都已经干透了。
那丫鬟吓了一跳,端着的东西泼了一地,旋即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
李清樾是穿着朝服来的,她本该历时去上朝,此刻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一进昭阳殿,便见太医院有头有脸的太医跪了一地,可却个个儿都面如死灰。
她绷着脸,“朕叫你们救人,听不懂吗?”
还是太医院正魏崇先接了话,“微臣已尽力,可实在是、实在是…”
榻上躺着的人口唇中进去的气比出去的气还少了,他们纵有万般能耐,如何能跟阎王爷抢人?
还是桃岚先提醒,“…先帝曾为殿下求过药,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不知装着药丸的玉葫芦在何处?”
李清樾这才想起来那药丸的存在,忙让桃岚把李稷禾扶起来,自己从他颈子上摸出挂着的玉葫芦,把塞子打开在手心里倒了倒,仅剩的最后一颗药丸终于落在了李清樾的手心。
她还来不及起疑为何只剩下了最后一颗,终究是人命关天,立刻便捏着他的下颌把药丸喂了进去,又一点一点揉着他的心口,看他把药含化吞咽下去了。
在这之后,李稷禾一连烧了半日,躺在床上呓语不断,汤药喂多少便就吐多少。
一直到后半夜,能喂进些清水后,烧才终于退了些。就是不知为什么,烧退了,李稷禾唇边的梨涡也跟着不见了,再怎么抿唇也挤不出来了。
可知消失的又何止这一对梨涡。
等李稷禾再醒来,靠着背后软枕坐着,墨发白衣,长睫起伏,整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小丫鬟给他喂了药退下去,李清樾才敢撩开床幔走近。
无论她问什么,李稷禾都不记得了。
李清樾想了想,于是坐在床沿,摸着李稷禾的手,一点一点帮他把记忆补全。李稷禾乖顺又依恋,无论她说什么都相信。
他们血脉相连,李稷禾看着她就觉得亲近。
她刻意抹去了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一面摸着李稷禾额上那条有些狰狞的伤疤,一面谎称那是他不小心磕破伤到的。
李清樾问,“疼吗?”
李稷禾看着她紧紧蹙着的眉心,垂眸思忖着说,不经意又撒了谎,“一点点。”
“…对不起。”李清樾眸底情绪翻涌。
李稷禾眨眼笑笑,“是我自己不小心,姐姐怎么要道歉?”
李清樾长喟一声,遽然把他抱紧了。
…
李稷禾灰蒙的眸子慢慢睁大了,一抹自嘲又荒凉的笑盈在唇边。他整个人被红绸缚得紧紧的无法动弹,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迷失的记忆此刻猝然归位,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的好厉害。
良久,李稷禾喉中一甜,猛的呕出一大口鲜血来。他情绪大起大落,刺激得腹中安憩的胎儿也跟着动了起来,原本细软的肚皮也绷的紧紧的。
他下巴、脖颈和胸口都落满了斑斑点点汹涌刺眼的血迹,并不断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脸就愈白一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惨淡地垂眸看了看自己单薄衣料被顶出的圆滚弧度,忽然有些可悲地想——
一切都已经晚了。
李稷禾觉得自己面前有两张脸在不断浮现,一张是昔年曲水流觞,进士宴陆誉迟恣意潇洒的脸,一张是新婚夜,自己被挑开盖头,恍然间对视上陆誉迟的那张死水无澜的脸。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口中腥甜粘腻,因为悬吊的姿势始终无法受力,跪得双膝颤抖不止。
“陆誉迟…”李稷禾喃喃自语,“我们这算扯平了吗?”
姻缘一事,却如何扯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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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救命的药吃完了(悲
第25章
马车穿过闹市,偶尔辗过青石板路上凸起,引起一小阵颠簸,车厢内坐着的人也就跟着晃一晃。
李明河只是抬手护着怀里的人,动作又轻又柔。这几天赶路,谢拂矜夜里没怎么睡好。现下枕在他怀里,已是阖着眸子睡熟了。
李明河不语,撩开帘往外看了看。外头繁华景象如旧,想来都是李清樾的功劳。他们一去就是三五年,虽说偶尔写信来往,也终觉不够。前些日子得信来,说是好事将近,乔乔有孕在身,他思来想去却放心不下,琢磨两日还是决定动身回来看一看两个孩子。
一则是担忧李稷禾,算上他们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三个孩子里也只有李稷禾的身子像谢拂矜,那场大病后更是体虚气弱,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李明河不亲自守着,只怕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二则…
李明河不自觉皱眉,李清樾快有大半年没有写信来了,纵是一切都好,他也隐约觉得哪处不安稳。
他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