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未知作者

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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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见到李明河时李恭贤倒不算太意外,他面色不改,竟还作揖拱手。

“当年同兄长一别…有多少年了?”他道,“兄长也想不到还有再见我的一天罢?”

李明河淡淡道:“成王败寇,莫不如是。你有话直说便是。”

李恭贤笑意微僵,目光在陆誉迟面上逡巡少许,轻蔑道:“稷禾也是我侄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我只再问你一遍,”李明河怒声打断,眸色一凛,“你究竟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这般疾言厉色,饶是李恭贤也被问的微微一怔。短暂的惊诧后,他便失声大笑了几声。

“兄长还想像当年戕害怀宁长公主一般杀了我吗?”他神情扭曲着,“若杀了我,就一辈子也别想再找到李稷禾!”

李恭贤仿若觉得还不够侮辱似的,死死盯着李明河的面容阴阳怪气地开口:“连他肚子里的孽种,你也别想再见!”

果然话音才落,李恭贤便听见了屋外窸窸窣窣的响动,宛若弓弦拉满、利刃出鞘。

李恭贤对此毫不意外——李明河当然不会孤身前来,将自己的性命轻易置于危险中。只怕一墙之隔,暗卫早在不见人的地方候着,只待李明河一声令下。

但他也知道,被囚禁起来的李稷禾毕竟是自己紧紧握着的底牌,李明河投鼠忌器,定然不敢轻易杀了自己。

陆誉迟面色凝重,强忍得额上绽出一根微凸的青筋。他站在李明河身后,看着几步之外的李恭贤双唇开开合合,足以叫他听完肝肠寸断的话语如流水般涌淌过耳侧。

李明河略略察觉,便抬手拦了拦。李恭贤能这样蹦跶,是吃准了他们惧怕他玉石俱焚,只得无能畏手畏脚。

这么些年了,李恭贤还是没什么长进,用的无非是这些腌臜下作的手段。昔日李柔嘉就是他的手下败将,李恭贤只怕还更不如她。

李明河轻咳一声,只听屋檐上几声瓦片脆响,倏忽间屋门再被推开,几个着墨色衣衫的暗卫鱼贯而入,掠过陆誉迟时,他还闻见些许浅淡的血腥味。

几人擒住李恭贤的手脚,他这才有些恐慌地意识到适才的响动不是为了震慑他,原来三两下已处置了宅中遍布的侍卫。

“怀宁死后,我还从她府中寻到些有意思的东西。”李明河道,“世人皆说她暴戾,这话的确也不假。那时她常用一味药,专门用来惩治那些忠心耿耿、嘴巴严实的叛党…”

说罢,他从人手中接过一碗熬的黑浓的汤药。

李恭贤一悚,似也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牵机药药材难寻,一碗可值千金。”李明河解下腰间镶嵌着红玛瑙的佩剑,用剑柄抵开李恭贤紧闭的唇,将药汁一滴不漏地尽数灌了进去,而眸中笑意却是一丝也无。

“你我兄弟一场,又是骨肉血亲。这般好东西,做兄长的自然要先赏你。”

…

在地窖寻到李稷禾已是东方既明、天光大亮的时分。

陆誉迟不可置信地看了几眼,想不到李恭贤阴狠毒辣至此,竟对无辜的李稷禾下如此毒手。房梁垂下的几条红绸将李稷禾缚得紧紧的,垂着头不知是睡是醒。他双膝跪得泛粉,悬吊的姿势迫使他不得不更往前倾,浑圆的肚形亦被扯得紧绷。

魏崇的话还在陆誉迟脑内回荡——他语重心长,祝福陆誉迟须得万分看顾好李稷禾。双儿怀胎不易、产子更难,何况又是双胎,若受磋磨,轻则耗损血气,重则…

他目眦欲裂,三两步跪倒在李稷禾身前,颤抖着抬手撩开李稷禾面上汗湿的鬓发,看着他粉白的脸暗淡毫无血色,浓密纤长的睫毛偶尔翕动着,连呼吸声都淡了。

陆誉迟用刀斩开那丝丝缕缕的红绸,紧紧把李稷禾搂紧了,再用唇探了探他的体温,果然额头烫的好厉害。

这般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他的禾禾却一个人在发烧。

陆誉迟打横把他抱起,动作不敢太快,只怕牵动李稷禾的腰腹,惹得他蹙眉落泪。李稷禾浑身凉津津的,身体僵硬得愈发虚弱。

他眼眶红了,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不是发过誓吗?说要把谢乔忘了,和李稷禾好好过日子,不是吗?

那为什么郑愫一提起谢乔的事,他就又像失了神,非要问到底不可呢?

若非如此,是他陪着李稷禾出城的话,他拼死也不会让李恭贤得逞,哪怕以命抵命,又怎么会让李稷禾吃这些苦,受这些苦磋磨?

陆誉迟啊陆誉迟,你白读圣贤书,也枉做人臣了。

连心爱的妻子也护不住,你实在是——

他心乱如麻地思忖时,倏忽听见一声弱弱的呼唤。陆誉迟低头去看,只见怀中人不知何时醒来了,那双从前漂亮明艳的桃花眼此刻憔悴不堪,纵是艰难眨着,也难再聚焦了。

陆誉迟痛苦地喘息一声凑近去听,听清李稷禾是在小声地唤着“誉迟”。

“我在这里。”陆誉迟道,“禾禾,是我,是誉迟…”

一滴泪水从李稷禾眼尾划落。他缓了缓艰难开口:“你亲亲我吧。”

他渴得好厉害。

陆誉迟嘴唇颤动着低头去吻李稷禾的嘴唇,舌尖轻轻舐着他干燥的唇瓣,察觉到他几乎无力去迎合哪怕是一个吻。

不知是谁的泪水流下来,这个饮鸩止渴般的吻变得格外咸涩。唇分时,李稷禾才终于有了点精神。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陆誉迟万分憔悴的脸,心中千回百转,却只怕自己犹在梦中。

他抬手攀住陆誉迟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近了些,静了静神,倏忽轻声道:“…我阿父,是在扬州怀上我的。”

陆誉迟脚步一散,似是未懂他这般不明就里的一句话。

李稷禾撩着睫毛,目光扫过陆誉迟温润的面庞,不舍得像是要将每一厘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中。

少许他一字一顿:“陆兄,一别经年,还信天道酬勤吗?”

陆誉迟遽然怔住了,他抱着李稷禾,却觉自己血脉倒流,此刻仓皇失措,宛若五雷轰顶般心神俱灭。

“是…”陆誉迟头晕目眩,记忆中散乱的碎片此刻隐动着似是要填补那一瓮崩塌的空缺,他看着李稷禾淡如琉璃的清美面庞,泪水不受控地汹涌溢出,“是你吗?”

李稷禾想了想,轻笑道:“…一直是我。”

雪夜山洞是他,洞房花烛夜也是他。

这四个字也足以叫陆誉迟肝肠寸断。

失而复得的惊喜却被澎拜的悔恨莫及吞没,陆誉迟脚底发软,舌根腥甜,通红的眸子死死凝望着怀中气息淡薄的李稷禾,过往的记忆潮水般向他袭来。

他想起自己近乡情怯的否认,实在是可笑至极,自己居然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这么像谢乔的李稷禾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软弱与退缩,想起自己总是在命运的天秤中选择了消散在暗处的谢乔,想起自己总是容忍李稷禾受伤而忽视掉他的眼泪。

如果谢乔就是李稷禾…

那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原来这不是一个两难的选题,不是选择了谢乔就会辜负李稷禾,也不是选择了李稷禾就会辜负谢乔的。

因为从来都是一个人,所以选谁都是辜负,他怎么做都会错认。

陆誉迟失魂落魄,跌跌撞撞,没意识到自己搭在李稷禾腿根的衣袖被什么东西浸得愈发湿糯。

他抱着人到了马车边,谢拂矜撩开帘子,一见李稷禾血色全无的脸,又是惊诧又是心疼,一叠声唤着“乔乔”,倏忽间泪流满面。

李明河眸若冰霜,他从陆誉迟怀中把人接过来,温柔细致地抱回马车内,自始至终不肯多看他一眼。

魏崇是一早跟在马车里的,只怕李稷禾有什么意外。

陆誉迟惨白着脸站在马车外不肯走,不知这样痴痴站了多久。还是青绿来扯陆誉迟的衣袖,哽咽着叫了一声驸马。

他幽幽回神,抬袖一看,却见自己右边衣袖上早已染满了鲜血…

陆誉迟心内郁结,须臾间神志崩溃,只猝然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去抹自己袖口湿黏黏的血水,可却愈擦愈乱,掌上也沾了好些血污。

他这一刻昼夜不分,只觉天地颠倒,眼前色彩尽失。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李稷禾的名字,不想老天怎么忍心同他开这样痛彻心扉的玩笑。

就这样跪了不知多久,他猝然匍伏倒地,喉咙嘶哑咳血,而马车内窸窣轻响,原是魏崇一面擦着汗,一面颤颤巍巍踩着车杌走了下来。

掀开车帘的那一瞬,刺鼻的血腥味淹得陆誉迟浑身发抖。

他扯住魏崇的裤脚,含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他:“公主怎么样…”

魏崇哆嗦着,好似垂垂老矣的暮年人。

他道:“万望驸马撑住,微臣堵上毕生所学奋力一搏…只是、只是孩子没有保住。”

第27章

李稷禾一睁眼,面前落英缤纷,粉白的桃花花瓣落满宫廊。他曲腿坐在阶上,膝盖上不知何时也落了两瓣儿粘着露珠的花瓣儿。

他缓缓伸手把花瓣儿捏起来,放在脸前仔细看了看。正还愣着神,忽然李稷禾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小腹,才觉那里早恢复了从前的平坦。

不知怎么李稷禾觉得不对,却也只能双手交叠着,怅然若失地轻轻覆盖住自己腰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求而不得的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泡影没能在他脑海中留下什么印象,可李稷禾摸了摸心口——那里还跳的好厉害。

恍惚之间,两只鸟雀的啾啾声把他扯回了现实。

抬头一看,原是两只站在殿旁桃花树枝丫上的小雀。李稷禾少出宫门,学识有限,很难辨清这是什么品种的鸟,只是觉得它们长得格外可爱,小雀圆滚滚的,腹部绒毛雪白,肥墩墩地站在枝丫上像是两个雪团子,身子不大,尾羽生得却很长。

李稷禾撩着睫毛仔细端详着两只小雀,却不想它们也不怕人,少许扑簌簌飞下来,正好落在了李稷禾膝上,一蹦一跳地往前挪,最后挨在了他的小腹上。

真神气极了。

李稷禾抿着唇,伸着指头轻轻摸了摸两只小雀的背毛。算不上柔软,可也舒服极了。

他眼睛眨啊眨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

“乔乔…乔乔?”

忽然间梦境崩塌消散,李稷禾眼前的一切化作齑粉。他喘息着从美梦中惊醒,原本搭在腹间揉摸小雀的手,此刻稳稳地摸着自己小腹膨隆撑起的轮廓。

自己仍在车厢中,偶尔的颠簸昭显着马车仍在缓缓行走。

他躺着的地方垫了两三层柔软的锦缎,身上也多披了一件墨狐裘衣。李稷禾不能置信地四处看了看,发觉自己是枕着谢拂矜胸膛睡的。

他眼泪滚下来:“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