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未知作者

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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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稷禾想了想,一面触碰着自己微隆的小腹,一面答:“…梦见这两个孩子没有了。”

还好是梦。

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勉强落了地。

只是李稷禾犹记得适才被抱出来,爹爹也是坐在身边的。怎么现在却也不见李明河呢?

李稷禾顶着一张泪湿的脸问道:“爹爹呢?”

谢拂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濡湿的鬓发,道:“你爹爹在前头赶车,他怕车夫急躁颠痛了你…适才魏崇说了,你这身子屡遭折损,又像是有早产的迹象,仔经不起折腾了。”

李稷禾也有些后怕,抿着唇缩回了他阿父怀里。

原来那人给自己喂下的,竟不是落胎药,而是催产药吗…

“阿父抓住他了吗?”

“早抓住了。”谢拂矜道,“只可怜我的乔乔…吃这样多的苦。”

说着说着,他声音也哑了,只抬着衣袖轻轻摁了摁眼尾。李稷禾不舍得见谢拂矜落泪,只好晃着他的胳膊。

“都过去了,阿父,我现在不是好好儿地在阿父身边吗?”

他还跟孩子似的,将脸往谢拂矜怀里埋。李稷禾从前最喜欢这样,那时候李明河时忙,总顾不上他,李稷禾只好总缠着谢拂矜,也最喜欢他阿父身上似有若无的药香。

只是现在没办法紧紧抱着了,他身子重了,动作也做不太开,沉甸甸的腰腹抵在中间,实在有些碍事。

李稷禾靠了一会儿,纤长的睫毛不安分地抖了抖,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车帘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暗影。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谢拂矜很快瞧出他心中的纠结,轻咳一声道:“乔乔,有什么想问的便都说了吧。”

李稷禾拧眉想了想,抬起脸小声道:“阿父,爹爹是不是在怪誉迟?只是…只是我们之间的是与非也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的,誉迟再有错,也希望爹爹不要…”

谢拂矜打断他:“…乔乔。”

李稷禾话还未说完,愣愣地僵在原地,有些不解地看着谢拂矜。

“我和你爹爹的意思,是不要你在京城养胎了。”谢拂矜道,“他们是你亲怀的,又吃了这么些苦,为免多生变故,在孩子出生前,你都先跟我们住。”

“可、可是——”

李稷禾的话却说不出口了。他掌心紧贴着的小腹隆起的圆鼓弧度,此刻胎动宛若一尾小鱼,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掌心。

他不自觉地喘了一声,眸底亮莹莹的,咬着嘴唇又抬头看向谢拂矜:“…好像在动。”

谢拂矜忍俊不禁:“不动才怪了呀。”

说罢,他又补充着:“等孩子出生,总还有机会再见面的。你身子太弱,才遭遇的事情又叫我和你阿父胆战心惊…”

李稷禾不舍得忤逆谢拂矜,何况他们父子也多年未见,此刻更有些惴惴的思念。便也不再争辩了,只想着陆誉迟知道自己和孩子一切都好,应当也心安了罢?

一想到自己还吃了那么些日子「谢乔」的醋…

哎。

李稷禾眼眉耷拉下来,可真有些丢人了。

…

陆誉迟骑在马背上,好几次失魂落魄要掉下来。

魏崇手上、身上沾了那么多血。也难怪保不住李稷禾的孩子。何况适才的地窖他也亲眼见了,那么小的地方,潮湿阴冷,又不见天日,把李稷禾一关就是十来日,人烧的也厉害。

别说孩子了,只怕大人也受了不少磋磨。

他心如刀绞,更多的还是自惭和悔恨。陆誉迟想,他这样的人,拥有谁的时候他都贪心不足、得陇望蜀,不怪到最后他仍然是一无所有、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适才的场景历历在目。

陆誉迟本还因为魏崇的话肝肠寸断,却听窸窣轻响,是李明河撩开了车帘,露出他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来。

他的视线在陆誉迟因悲痛而扭曲的脸上一闪而过,轻喟一声,却没说什么。

陆誉迟凄然跪下,不住地一下又一下将额头磕在粗粝的地面上,砰砰几下便将额头磨得通红。

可他甚至也说不出一句,哪怕是求李明河让他再看一眼李稷禾。

他把李稷禾伤得这么深,哪还有脸面去向他的爹爹祈求?陆誉迟开不了这个口。

“我只有一句话。”李明河眸光灼灼,“…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陆誉迟一怔。

“你饱读诗书,自当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李明河道,“事已至此,想来是你同乔乔没有夫妻缘分,不如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荀朝驸马不可为官,是乔乔耽搁了你的仕途。”

“不——”陆誉迟猝不及防地抬头。

可李明河却已松了手,帘子落下重新又遮了回去。

这是不愿再听的意思了。

陆誉迟纵马疾驰,身子起伏颠簸。他又把那句诗在心中念了念,痛苦地又闭了闭眼。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念远无用、伤春徒劳,所以不如珍惜眼前可以把握的人。

那样的美好日子曾切切实实攥在他手心里。

可如今却也都得不到了。

…

李稷禾跟着爹爹和阿父重回了那座边陲小城。这一路奔波辛苦,他是好久不曾害喜的人,倒也难受了好久。

头三天刚安定下来,他昏昏沉沉的是倒头就睡,醒的时候也不多,感觉自己浑身散架子似的难受。舒舒服服睡了几日,他才勉强存蓄了些精神头,有力气能在院子里走一走了。

这院子的篱笆是他爹爹亲手扎的,还另外圈出了一小片地方给谢拂矜养花养草。剩下一片地方是养家禽用的,李稷禾撑着腰刚出来,就看见他爹爹挽着裤腿,带着斗笠在院子喂鸡。

两人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李稷禾简直快不相信这人是自己的爹爹。

李明河倒一点不觉得自己这打扮有什么问题——能做帝王,当然也做得农民,世上之人何曾分些高低贵贱,不过都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养活自己罢了。

他还从鸡窝里拣了几个蛋,捧着又给了李稷禾拿着玩。李明河道:“走之前刚养的芦花鸡,如今也下了第一窝蛋了,今晚就给乔乔做加餐。”

那蛋还是温热的呢。

李稷禾捧在手心里戳了戳,忽然好不忍心:“就这么吃了吗?爹爹,不如拿回去叫孵出小鸡来吧。”

李明河笑他,抬手捏捏李稷禾水豆腐似的脸颊:“我知道你善心,只是这鸡蛋孵不出来的,这院子连公鸡都没有,怎么生得出小鸡来?”

“…”

李稷禾瘪着嘴不说话了。

后来他在院子里逛了逛,才知道他爹爹养的动物还不少呢,除了窝棚里的鸡鸭鹅,他倒还看见一只溜光水滑的黑猫,还有一只呆呆的大黄狗。

李稷禾蹲不下去,只是目不转睛看着那黑猫伸懒腰,懒洋洋地在阶下晒太阳,还舔顺着自己身上的毛。

不远处已升起了几缕炊烟。

日已尽、月已升。正是家家户户点灯做饭的时候了。李稷禾恍然觉得这仿佛跟自己在京城过的日子像是两个世界。

不过这样感动的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晚上他一个人在里间睡下,翻来覆去躺了好久,最后连枕头都快给摁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少许他气鼓鼓地把枕头丢了下去,动作间扯开了寝衣。李稷禾睫毛颤动着,眼尾连着脸颊红了一大片。

外头好端端的,怎么有猫在叫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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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乔乔做的是胎梦(点头

第28章

李稷禾忍到后半夜,最后卷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果然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爹爹和阿父都心疼他,彼此默契地没人喊李稷禾起来。李稷禾推开院门,气势汹汹地要去抓昨晚扰他休息得那只「罪魁祸首」。只是绕了好大一圈,也没看见那只溜光水滑的黑猫。

谢拂矜在里间缝衣服,听见李稷禾赌气似的脚步声便有些忍俊不禁,开口道:“谁把乔乔惹生气了?”

“就是那只猫呀。”李稷禾败兴而归,坐回谢拂矜身旁烤着火,“果然是春天该来了,它也起了性,昨晚叫个不停可吵死人了。”

谢拂矜闻言微怔:“是吗?”

李稷禾唔了一声:“阿父没听着吗?”

“真是没听到…”谢拂矜语焉不详,白皙的肌肤不知怎么渐渐染上春意,只低头绣手里的东西,不肯再说话了。

李稷禾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但也不觉得谢拂矜这模样像是生气了,便一面撑着腰,一面坐近了些,开口问道:“阿父在做什么?”

谢拂矜停下动作,把手里在缝的一件小衣递给他看:“怎么样?”

那小衣也就比李稷禾巴掌大点。他懵懵懂懂的,觉得好似万分稀奇,捏着衣角摆在了自己隆着的小腹上比了比,旋即抬眸道:“衣服是不是太小了?”

“刚出生的孩子哪儿会有那么大呀?”谢拂矜忍俊不禁,“你和你姐姐出生的时候,当真只有这一小团,我和你爹爹都不敢抱,生怕不小心就给碰坏了。”

聊起从前的事,谢拂矜眼底忽然又柔软了许多。仿佛白驹过隙,李清樾和李稷禾都还是当年襁褓里要哭要闹的孩子。

谢拂矜抬手摸着李稷禾的鬓发,一根一根捋顺绾在耳后,忽然就想起了他刚出生的样子。

他道:“将来你爱你肚子里的这两个,会比爱我和你爹爹还要多得多。”

李稷禾想了想没反驳,只是抬着脸笑:“阿父吃味吗?”

“我吃什么味呀。”谢拂矜含笑摇头,“阿父是替你高兴。”

这世上有一种爱,是真的无私也不求回报的。那是孩子对父母的爱,谢拂矜想,再过几个月,这世界就再多两个人来爱李稷禾了。

他和李明河百年之后,也就能安心了。

李稷禾眼见谢拂矜眼眶红了,有些无措地直了直身子,慌乱地找着话题:“…怎么不见爹爹呀?”

谢拂矜擦了擦眼尾:“你爹爹这几个月开了个私塾,在里头教孩子读书认字呢,一大早就走了。”

李稷禾眨眨眼:“那我能去看看吗?”

谢拂矜犹疑着,目光在他轻隆的小腹上看了看,还是有些不放心:“远倒是不远,只是…”

李稷禾顺着腰身隔着衣料摸了摸肚子:“阿父,我真没事啦!他们两个乖得很,养了这些日子,也且让我走一走罢?总躺着人也躺坏了。”

谢拂矜终归是拗不过李稷禾,便给他指了路,又不放心在门口站了站。好在村子里路都平直,也不陡峭,边陲小城临江而建,比之长安要暖和舒服得多。

据说也是从来都不下雪的。

李稷禾人还未走到私塾,就先听见了里头的朗朗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