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主未知作者

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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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誉迟闻言沉默良久,旋即心一横,竟也生了乞休罢官的心思,他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开口道:“公主离京,微臣难辞其咎,说到底,都怪微臣目不视物,竟错将鱼目混珠,公主有孕在身,微臣也无能庇护…”

“陆卿。”李清樾忽然开口打断,“你可知我爹爹和阿父带走稷禾,并非是对你有所不满。”

陆誉迟一怔,诧异着抬起了头。

面前年轻的女帝面色却比今夜清冷的月色还要苍白,她垂眸苦笑了几声,慢慢将话补全:“…是我的错。”

“陛下…”

“叔父有心谋逆,我…一直都知道。”

陆誉迟像是听不懂李清樾说的话似的,呆呆看着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丝丝缕缕,无法连接的疑点此刻伸出芽孢彼此缠绕。陆誉迟呼吸声渐渐淡了,他怔怔道:“陛下…一直都知道?”

他难以置信:“微臣斗胆…恭亲王无缘无故,怎么会恰好能仿写太上皇的笔迹,稷禾关心则乱坐车出城,又怎么会那么巧,就被恭亲王掳走…?”

陆誉迟喉咙艰涩,怀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是陛下在其中牵线吗?”

他希望李清樾可以否认。

半晌,李清樾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

陆誉迟跪着一动不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弄懂李清樾动作中的意思。他面前光影颠倒,那日在地窖中寻到李稷禾,他浑身是伤被紧紧缚着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陆誉迟眼前。

伤害他的,有他的叔父,有他的夫君,还有他的亲姊。

陆誉迟几乎崩溃,早把君臣礼仪抛诸脑后,失声大喊着:“稷禾是你的亲弟弟!为什么?为什么!”

李清樾不至于在臣子面前全盘托出,她只是拎着衣摆慢慢站起,轻喟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陆誉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犹在耳侧。

是啊,为什么?

李清樾想,因为她知道,这件事由自己的爹爹来做最好。

她如果处置了李恭贤,难免落下一个戕害血亲的罪名。但李明河来做没关系,他早已隐退,也不在乎史书工笔对他的评判。

至于李稷禾…

李清樾眼睫垂落,实在不敢再想了。

李清樾离开后,青绿才快步进去想要把陆誉迟搀扶起来,只是陆誉迟喘息着推开了她的手,踉踉跄跄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青绿眸中有泪,哽咽着跪在了他面前。

她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卷文书,颤颤巍巍着递交给了陆誉迟。

“奴婢思前想后…还是要把公主留给奴婢的文书交给主君。”

陆誉迟听见「公主」二字,忽然眼眸一亮:“…是稷禾?”

他从青绿手中拿过那卷文书,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展开,只见上头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写下的却是一篇和离书。

陆誉迟喉头一梗,崩溃的眼泪自眸底滚落。他大口地喘息着一字一句地去读,最后喃喃念出:

愿君心愿得偿,仕途坦荡。

再娶由君。

…

李稷禾这些日子更贪睡了。

怀着双胎总是容易累,如今快到夏日里,他孕体微热,更不太爱动弹。总是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陷在柔软的床衾里乖顺地窝着,偶尔会被有些剧烈的胎动扯得腹痛,但也是习惯地伸着素白的手,轻轻摩挲着沉坠的腹底。

临近娩期,李稷禾有时会觉得肚皮绷紧发硬,不似从前跟绵软的包子皮一样,反而沉重得像是铅块儿。

谢拂矜安慰他,说这是正常的宫缩,只要不是频繁的痛起来,都还是没事的。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距离能见到肚子里两个小捣蛋鬼的日子不远了。

不过最近李明河没办法进屋来看李稷禾了,他们父子两个闹别扭,李明河怕自己惹恼他牵动早产,吓得连面也不敢露了。

说到底,其实也不为别的,就是两个月前李稷禾撞见他们说小话,意外知道了李明河骗了陆誉迟自己孩子没了的事。

李稷禾的眼泪来得很快,他脸色白白的,避开李明河的视线无声地啜泣着:“爹爹不该骗他的…”

陆誉迟终究是他肚子里孩子的另一个爹爹啊。

李稷禾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护着自己胎动不已的肚子,心里既是为难又是心疼。

这说不准,也是陆誉迟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他们是他们,孩子是孩子,这是不一样的,不可以混为一谈。

眼见着儿子为了驸马的事跟自己都不亲了,李明河简直快要一口老血吐出来。

不是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吗?怎么带他这儿是儿子有了夫君连爹爹都不要了?

没想到这次李稷禾气性倒大,真的就跟李明河这么闹别扭闹了两个多月。只恐怕就算孩子出生了也是要气的。

天色稍暗时,李稷禾才从悠长的午觉中醒转。

他身子沉重,坐起来要颇费一番力气。李稷禾一面坐起身,一面惯常安抚着躁动的小腹。自晨起时他就觉得肚皮有些硬硬的,肚形也不似从前般饱满,而是呈水滴状的微微下坠。

不过他阿父告诉过他,就算是真的要生,也总不会那么快,头胎生还要更慢一些。

这段日子宫缩的次数不算太少,以前都是揉抚着便能好一些,李稷禾便下意识觉得这次揉一揉便能有所缓解。

只是没想到半个时辰过去,疼痛却反而愈演愈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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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见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屁股!

第30章

到三清观的时候已是下午,但观中香客仍是络绎不绝。陆誉迟是半推半就被郑愫带来的,若不是郑愫以自己新婚做托辞,只怕也难说动陆誉迟。

陆誉迟如今浑浑噩噩,更鲜少踏出府门半步。郑愫见昔日好友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便憔悴潦倒至此,实在是看不下去于心不忍,说什么也要把他拽出来走一走,恰逢他家新妇要到三清观祝祷,郑愫干脆就把陆誉迟也带了来。

郑愫娶的新妇姜黎是他家远房表妹,家中长辈做主敲定了这门婚事。虽是盲婚哑嫁,可婚后也是琴瑟和鸣。按荀朝惯例,新婚的娘子都要到三清观求月老祝祷,当然他们二人还有私心,更要求一求未来的子嗣。

陆誉迟人是来了,可今天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恹恹的,似乎很有点心神不宁。他不肯进月老祠,只在祠外那棵极茂盛的白玉兰树下站着。微风吹拂,满树的姻缘牌都被吹动噼啪作响,他神色恍惚,却也心如止水。

郑愫本欲说些安慰的话,不巧姜黎拉着他的手要进月老祠一同拜一拜,他瞥见身旁人雀跃明媚的笑脸便有些恍神,随即也就跟着她走进去了。

陆誉迟独自站着,身影怎么看怎么孤独萧索。

忽听一声异响,陆誉迟循声抬眸,只见最上头一根粗壮枝干上的姻缘牌红绳似是松脱了,居然直直地往下落去,眼看就要砸到人。

他眼疾手快,上前几步把人拦住,那姻缘牌砸在陆誉迟肩上,顺着又在他脚边摔作两截。

那牌上写的是一行小字。

花好月圆人长久。

陆誉迟才要去捡,只听身旁那个被他护住的道姑率先开口。

她不过才看陆誉迟一眼,便对他说道:“施主府中喜事将近了。”

这道姑怀中抱着的,却是白玉雕作的送子娘娘的塑像。

陆誉迟脸色变了,并没有去接道姑口中的吉祥话,只匆匆俯身捡起那两截姻缘牌的残骸塞入袖中,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观外的马车上。

一直到回府,他才想起看自己捡的东西。

翻过来一看,正面并排挨着两个人的名字。

只是「陆誉迟」和「李稷禾」中间却恰好是那条摔出来的裂痕,犹如银河般分开了彼此。

陆誉迟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当日李稷禾诚心在三清观求来的姻缘牌。

他这一晚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不能安稳睡去。沉沉躺到三更,他捂紧胸口却猝然坐起。

这怅然若失的感觉惹得陆誉迟心中极为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这时李稷禾已堪堪被产痛折磨了足有五六个时辰了。

…

从午后发作,一直到夜深,宫缩带来的产痛紧锣密鼓,几乎没给李稷禾一点喘息的空隙。他一开始不想去喊谢拂矜,怕时辰还早平白让他担心,可后来的确上痛得太难受了些,分娩中的人脆弱无助,凭自己一个人,是怎么也熬不住的。

李明河给李稷禾在床幔上挂了一个小铃,告诉他只要难受了就拽一拽,他们听到了一定立刻赶过来。此话果然不假,李稷禾才晃了几下,就听到外头乱了节奏的脚步声了。

李明河还是不敢进,光是谢拂矜一个人进来的。他见李稷禾疼得满额冷汗,汗涔涔小声喘息的模样是万分心疼,连连抱着人搂紧了,亲自替李稷禾摸腹验胎,感受着胞宫急促的收缩力道,扯得他原本柔软的肚皮绷得紧紧的。

还没有破水。

谢拂矜有些心焦,心疼李稷禾还要再受几个时辰漫长的产痛折磨。

李稷禾不知道他阿父在想什么,只是慢慢把脸偎紧了,在疼痛的间隙中艰难开口:“阿父要陪我吗…”

“放心,你爹爹在外头呢,你爹爹找的郎中也在外头。”谢拂矜替他拢着汗湿的长发,只是洛神医没有寻到仍让他有些担心,可如今分娩迫在眉睫,终究也等不了那么多了。

李稷禾想了一会儿,在漫长煎熬的宫缩疼痛中变得昏昏沉沉,衰弱地喘息几声后,忽然说道:“要不…阿父还是不要陪我了…”

“怎么?”谢拂矜轻声细语,“是乔乔怕羞吗?”

“不是。”李稷禾眸中泪泽弥漫,声音也轻轻的,“我怕我待会儿叫痛…阿父听了会难过。”

谢拂矜闻言哑然良久,一时心都快碎了。

一夜过去,产程却也没什么进展。孩子下来的实在太慢,可疼痛的力道缺丝毫未减。李稷禾好几次晕过去又再次被疼醒,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郎中也进来诊过脉,看过胎位,却也只是摇摇头。李稷禾产力弱,好在胎位是正的,如此也只能等待。

天空才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稷禾被喂了一碗催产药,终于在榻上破了水。

李明河在外间听着李稷禾精疲力竭的喘息声简直快急得团团转。谢拂矜生了两次就叫他肝肠寸断心乱如麻,本以为这样锥心的痛可该到此为止了,谁能想到他人过中年却还有这一劫?

这都是那个姓陆的造的孽!他的乔乔在里头痛得死去活来,姓陆的只怕高枕无忧,睡得却正香罢!

顺着木门微敞的小缝里,李明河能勉强瞥见李稷禾被架着跪坐在床上,披散着墨发浑身颤抖着一次又一次地用力。

老父亲的心情果然愈发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