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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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刚才他在医馆中故意卖可怜,白舒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心软;两年来都不曾想过在府中安置过下人,今天又突然改了注意……

这种摸不透的感觉让方连心里很不踏实。

好像一切都是因为一醉方休中那场争吵,这两年里,他们也不是没吵过嘴,可为什么这一次,白舒然会生气这么久?

方连五感发麻,视线无意识的追向白舒然,见他正在与那两兄弟说着什么,说话间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以后你们就跟着方连,在外时看护好他,他性情顽劣,冲动行事时拦着点,不要让他吃了亏,遇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便回来寻我。”

白舒然耐心叮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喜吵闹,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他不好的议论。”

哥俩当即点头如捣蒜,心中暗暗疑惑,这位先生说话如此温和,怎么听着有点警告的意思?

片刻后,方连见白舒然带着兄弟俩走了过来。

那两人相视一眼,便来到自己身侧站好,抬头挺胸视线坚定,大有一种以后要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架势。

方连迷糊了,就算他再顽劣胡闹,白叔叔也用不着特意找俩人来看着吧,这是要做什么?

跟白舒然领俩人回了家,迎面碰上准备晚饭的吴伯,方连顺手把人拉住,对兄弟俩道。

“这位是管家吴伯,之后你们的住处就听吴伯安排吧。”

吴伯见方连身后跟着两个少年,浑浊的眼中泛起精光,“白先生终于知道往宅子中填人了,不用再大半夜的折腾我这个老头了。”

吴伯见方连眉目间凝着迷茫,笑眯眯的解释。

“还不是因为小公子,你前天夜里迟迟不回家,把先生急坏了,宅中又没什么人手出去找你,只能打发我这个老头子提着灯笼到处跑。”

一番话里,方连就只听清‘急坏了’三个字,转头向厅内看去,白舒然已经坐在饭桌前。

白叔叔还是关心我的!

那种麻痹五感的酸痛顷刻就治好了,方连跟三人摆摆手便急着向内堂走去。

坐在饭桌边一手拄着头,直勾勾的盯住白舒然,笑意源源不断的从眼中溢出。

第33章 最好一直这么费心

白舒然慢条斯理的吃着,心内早已被方连看的火热。

眼神带着浓浓的依恋和说不明的情愫触在脸上,几乎要把他刻意装出来的漠然洞穿。

嘴里最后一口饭缓缓咽下,白舒然放下碗筷看向方连,小孩巴巴的盯着自己,杏眸明晃晃的,里面全是幸福。

这样简简单单的坐在一起,就能让小孩开心的翘起尾巴。

非要推小孩出去,让他分辨清楚感情是什么吗?

一瞬的对视,让白舒然心生动摇。

方连总能轻易就将白舒然的理性摧毁,露出一颗软的舍不得看他可怜模样的心。

每一次心软,都是一次沉沦,也是孝悌伦常的拷问。

白舒然用力掐住掌心,又轻又缓的吸了两口气,把心中那点恻隐按捺下去,抽出一张信笺推到方连面前。

上河苑是文人武客交友娱乐的雅苑,需要推荐信才有入苑的资格。

这份信笺,便是白舒然亲笔写的推荐信。

白舒然简单的介绍了几句上河苑,在方连笑眼弯弯的注视下,说出了目的。

“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岁,你该出去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与他们一同看看花红柳绿,天高地阔……”

方连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少,白舒然的语气也弱下几分,掐着掌心的手指再次用力,保持着沉稳的语气将话说完。

“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不想你整日围在我身边,辜负了大好年华。”

方连轻飘飘的看了一眼桌上信笺,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听明白了,原来白舒然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推出去,推向别人的生活。

特意去牙行找了两个小厮跟着自己,也只是不想在自己下一次夜不归家时,再去折腾吴伯罢了。

方连眼中的笑意彻底熄灭,只剩麻木。

沉默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重的几乎让方连无法呼吸。

他用力抬起头,嘴角极其细微的向上弯了一下,“是不是我出去多交些朋友,你就不再生我的气了?”

白舒然没有说话,那双狭长的眼眸中不见波动,漂亮的近乎无情,脸色似是白了白,但方连觉得,这是他的错觉。

白舒然曾经说过,不反驳也不代表同意。

方连此刻却从白舒然脸上读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

鼻子开始发堵,方连浑身不舒服,再也坐不住了,努力将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发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我现在就去,白叔叔不要再生气,也不要责罚自己了。”

许是笑的有些突然,一下给他笑岔气了,胸腔中蹦出一种撕裂的疼。

疼的方连大喘了几口气才缓解些,险些把泪花呛出来。

方连捂着胸口走了出去,好,好啊,白叔叔如今还在费心思将自己推出去。

那他最好一直这么费心,不要停!

白舒然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看着方连的身影彻底没入黄昏中,肩膀轰然瘫软下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白的发凉。

他哪里还在生方连的气,在小孩醉酒扑进怀中道歉的那一瞬,再多的气都消了。

就算是有气,也是生他自己的气,他没有把小孩教育好,心中还生出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为了将这段错误的,违背孝悌伦常的感情纠正过来,他只能这么做。

白舒然视凝滞在旁边那份信笺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方连没带推荐信,连上河苑的门都进不去……那他准备去哪里?

两名新买进宅子的小厮坐在前院厢房中,和吴伯吃着晚饭。

身上简单的清洁过,换上干净的厚绸深衣,在深秋时节暖和多了,眼下那两圈麻子也晕出健康的血色。

倒是吴伯,一把年纪了比两个少年穿的还薄些。

“别看主家面上温和,把小公子拿捏的死死的,心眼明亮着呢。小公子嘛性情直率,偶尔顽劣些,不难相与。但你们记住,千万不能在小公子面前说主家的任何不是,也不要让主家听到你们议论小公子,否则,是要被扫地出门的。”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连连点头,做下人的自是不能随便议论主家,这个道理他们懂得。

正说着,一道沉沉的脚步声自回廊响起,三人抬头看去,方连迈着大步从廊间走来。

黄昏浇在他身上,不见半点暖意,眉眼沉沉压下,眉角那道疤痕随之被拉长,神色比深秋的晚风还要冷硬几分。

脸上那张薄唇生硬的向上翘着,笑意并未扩散出去分毫,向来纯粹无害的杏眸更是深的吓人,不见往日的和煦,只余一片冻人的黑。

连带着缀在他领缘和袖口的精致雀鸟纹都起了一副凶相,逼视过来。

浓浓的压迫感劈头盖下,两个小厮实在没忍住齐齐打了个哆嗦,向吴伯看了一眼。

小公子刚才跟在白先生身边时还是一副乖巧平和的模样,怎得转眼就变了?

这也太吓人了!

吴伯扒拉着米饭的手也停了,显然也从未见过方连阴鹜的模样。

没去关注三人的反应,方连直径走到两名小厮面前问,“你们谁会打架?”

两名小厮有些胆怯的看了方连一眼,右边的人小心翼翼举起手,“我之前学过些拳脚功夫,但是学艺不精……”

方连嗯了一声,看向右边人叮嘱一声,“你以后就跟着白叔叔,遇到什么事先护着他逃,然后去找我,或者去郡守府搬救兵。”

方连心中始终记着在医馆外看到的四个歹人,交代两句,又拍了拍左边人的肩膀,“以后你跟着我就好了。”

说完,方连抬脚向院外走去。

左边那名小厮反应了一下,连忙起身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方连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你就跟白叔叔说,我不需要带太多人。”

留在原地那名小厮立马会意,表示听明白了,这是不想他多说话。

方连交代的又快又急,等彻底走出宅院,行到西市时,攥在胸中的那股劲才消停了些。

黄昏将尽,最后那点金光彻底沉入了西边的屋顶下,街道被灯火点燃,整条闹市跟着活了过来。

红黄的光晕被尚未散尽的暮气洇开,朦朦胧胧地罩住攒动的人头。

光点落在眼里刺的发疼,方连眨眨眼,脚步慢了下来,一身墨绿色的厚锻锦袍被风吹起,鼓鼓囊囊的。

忽然捕捉到旁边紧跟着的影子,平时一个人习惯了,方连忘了还有个小厮跟在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方连停下步子偏头问。

方连身高腿长走路极快,小厮要跟好他就得小跑着,见方连的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心中的小鼓逐渐安静下来,喘着气回话。

“回小公子,小的没有名字,老板叫我十六,留在宅中那个是我弟弟,叫十七。”

十六的声音也跟他这个人一样朴实,厚厚的。

在大周,贱籍是没有没名字的,被哪里收留,就会被哪里赐予编号。

方连看了一眼四周,找了个方向继续迈步,“会喝酒吗?”

“小的从未喝过酒。”十六每一句话都回的认真,倒是个实心眼的人。

方连从小在月色楼长大,与不熟悉的人聊天很是得心应手,只是这两年跟在白舒然身边,眼里根本盛不下旁人。

闲聊几句的功夫,方连已经带着十六走到八月酒坊的门前。

白舒然如此费心的赶他出来,想让他结识更多人,自然不能去上河苑那种地方。

若真去了上河苑,白舒然彻底放下心来,以后岂不是更不管他了?

这不是方连想要的。

一回生两回熟,方连直径走上八月酒坊二楼,继续坐在上次的地方,见十六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杵着,招呼了一声。

“你也坐吧。”

十六惶恐的连忙摆手,脸上的麻子险些吓飞,“小的没资格与主家同桌!”

方连与娘生活在月色楼中时没什么地位,被关进荒园后也总被下人欺负,心中完全没有这种概念,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坐,你这么站着我不习惯。”

十六端详着方连的神情,见他不似在说笑,思忖半天,战战兢兢的坐下,浑身紧绷着,屁股都不敢坐实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小公子现在这幅平和的模样比刚才在宅中还要吓人。

方连抬头看向扬着笑容走来的酒坊小厮,还是上次来时招呼他的那位,“葡萄酒。”

“好嘞。”

酒坊小厮应和一声,看向方连旁边怯生生的圆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