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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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方连点完酒后,撑着头去看斜对面。

秦良月早已坐在那了,见方连上楼磨蹭半天才把视线投过来,心中不满。

这小子前天来盯了他整整一晚,他原本还在猜想,这小子后续还会使些什么花招,没想到第二天就不来了。

如今看来,也没什么新鲜招子,都是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罢了。

秦良月将胳膊撑在窗柩上,继续着看向楼下,脖颈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倚在窗户边享受着被人注视的感觉。

方连点完酒不过几分钟,酒坊小厮就端着托盘过来了。

方连看着摆在桌上的翡翠杯子,把小厮喊住了,“劳烦再拿两个杯子来。”

还要两个?

这位小公子就算要请他的仆从喝酒,不也就两人么?多要一个酒杯是做什么?

小厮心中不解,面上仍是笑着点点头。

很快,在酒坊小厮拿着翡翠杯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准备走开时,又被方连叫住了。

“我请你喝酒,你跟我交个朋友,怎么样?”

方连眉宇间展开一抹善意的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在烛光中亮晶晶的。

酒坊小厮向后退出一步,赔了个笑回绝道。

“小的只是酒坊中一打杂的,何德何能与小公子交朋友?小公子莫拿小的开玩笑了。”

方连眨了眨眼睛,“我没有开玩笑,你也过来坐。”

酒坊小厮脸上的笑容有点干巴,警惕的看着方连,一双手摆动的极快,在昏暗的烛光中晃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十六坐在旁边,眼中浮起同情之色,他刚才也是这么被小公子吓到的。

眼看人就要退到角落中去了,方连好笑的抽了抽肩膀,“我花钱来喝酒,你们是不是得让我满意?”

方连的问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实际上问的极其刁钻。

酒坊小厮谨慎的思索了片刻,也回的得体,“是这么个理,但不能违反我们酒坊中的规矩。”

他们这是正经酒坊,不是什么喝花酒的地方!

别说卖身的,连卖艺的都没有,可不是客人提什么要求都能听从的。

第34章 弃养小狗是不对的

酒坊小厮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警惕,一副随时准备喊人的样子。

他跟着郎君在酒坊中伺候了两年之久,从长安到宛城,见多了酒后闹事的人,什么花样都有。

还鲜少有方连这样的,酒还没喝,就开始为难人了。

“那就是说,就算我不请你喝酒,让你和我交个朋友也没问题吧?”

方连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过于无辜,让酒坊小厮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自己不识好歹的感觉。

只是做个朋友,好像也不算过分。

方连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目光如炬的观察着酒坊小厮,见他脸上似有些松动,继续问。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是好人?”

酒坊小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了,额头当即沁起一层薄汗。

做买卖的,怎可评价客人的好坏?

就算对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要表态也轮不到他一介下人表,他可吃不起这个责任。

酒坊小厮抬手抹了一把脑门,“您千万不要误会,我没这个意思……”

方连脸上一副‘那不就得了’的神情,“那就过来坐吧。”

酒坊小厮难为情的搓着脚尖,白净的脸窘的发红,向其他几个同伴投去求助的目光。

哪知同伴们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甚至还用眼神撺掇他快坐过去。

酒坊小厮一双脚似有千斤重,艰难的向前挪了半步,又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坐在窗边的秦郎君。

自家郎君风流潇洒的靠在那,根本没回头,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酒坊小厮实在没招了,心一横走过去坐下来,众目睽睽,左右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方连点点头,今天的交朋友任务完成了,象征的问了几句小厮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从哪里来,便不再多言。

酒坊小厮名唤阿桥,今年十九岁,跟着他家郎君从长安而来。

方连小口小口的抿着葡萄酒,这次有了经验,不像上次那般很快就醉了。

然而两杯下肚,视线还是有点发虚发飘。

那些乱糟糟的,沉重的,委屈的,硌得人心疼的东西,都被这股果子香给泡软了,一时也没那么磨人了。

方连将一条胳膊搁在桌上,脑袋枕了上去,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张酷似白舒然的侧脸上,眼中掩不住痴迷。

白叔叔……

秦良月坐在窗边,刚才的对话全落进耳中,一个字不落。

想不到那小子还会用迂回战术。

不直接与自己搭话,反而从他的小厮身上下手,倒是有些小手段。

只是他的小厮坐过去后,那个方向就没动静了,秦良月实在好奇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过去。

方连正歪着头枕在手臂上,脸庞在半明半暗中,漂亮的眉骨英挺利落,五官线条乍看去干脆冷硬。

可目光触及到那双在醉意中迷蒙的杏眼时,又觉得面容柔软了些,眼神像化开的蜂蜜,揉着黏人的痴迷。

被酒浸染的薄唇一开一合,无声的呢喃着什么,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秦良月还是轻轻松松就读懂了。

那小子嘴里念叨的是,你为什么不愿让我靠近。

大周重文重农轻商人,大部分商贾都是有钱没地位的人。

像秦良月这样世代经商,在长安城能数得上名号的,已经跳出了寻常商贾的身份,难免会与各路官员打交道。

秦良月作为秦氏商会的继承人,从小就要接受各种训练,读唇语就是其中之一。

必要时,他们需在重要场合,从窃窃私语的官员们口中探听到关键消息,以便在生意场上把握先机。

他还从未想过,读唇语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场景下。

口中咀嚼着那句话,秦良月不由得多看了方连几眼,视线顺着那两瓣薄唇继续下滑,喉结的轮廓分外明显。

手臂搭在桌子上,在二楼昏暗多彩的灯光下,显出一截饱满流畅的弧度。

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在皮下隐隐可见。

这个宛城少年,细看去,相貌和身材皆十分优越,不输于长安中那些世家公子,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身上又没有世家公子那股傲慢骄矜,反倒直接大胆的让人无法忽视。

感到秦郎君望过来的目光,阿桥心中一惊,连忙指了指面前的翡翠酒杯,摇摇头,表示自己一口都没敢喝。

秦氏商会规矩严苛,在不得罪客人的前提下,万不能随便接受对方的东西。

见方连好像睡着了,阿桥压低声音跟十六招呼一声,“小公子又喝多啦,你看着点,我先走了,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十六面前的葡萄酒同样一滴没碰,他理解阿桥坐在这的感觉,点点头,“好。”

二楼中燃着的蜡烛换了一批,许多饮酒的客人陆续下了楼。

十六如坐针毡的待在桌边,很想站起来候着,又怕方连醒来不高兴,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连才揉揉眼睛,脸上的醉意尽数散去,看了一眼天色,转头在二楼寻找阿桥的身影。

“阿桥,明天见啊。”

新交的朋友,要回家怎么也得跟对方打个招呼才行。

方连好笑的看着阿桥在不远处哆嗦了一下,起身下楼。

十六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方连结了酒钱走出八月酒坊,对着迎面吹来的冷风,口中呵出一道白雾。

时至九月,一天比一天冷,所幸腹中的葡萄酒还在持续散发热意。

方连看向十六,晃了一下脑袋,“走吧,回家。”

十六松了一口气的点点头,只要回到家,今天就算过去了。

小公子虽然会让他有些为难,但人不坏,比起那些喜欢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已经是顶顶好的人了。

二人刚走几步,就听到街角传出一道小动物的呜咽声,还有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方连好奇的向旁边瞟去,一只土黄色毛团贴在墙角正瑟瑟发着抖,连带着脏的打绺的绒毛都在跟着颤动,耳朵紧紧后贴。

水汪汪的黑眼珠在月色下不安的转着,偶尔抬起眼皮看周围人一眼,眼神茫然又惊恐,像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

五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孩儿正围着蹲在小狗身边,嘀嘀咕咕的讨论着,谁能把小狗带回家。

“我爹娘不让我养小猫小狗……”

“我爹爱吃狗肉,把它带回去会被吃掉的。”

另外几人声调长长的咦了一声,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几秒,才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家有个废弃的米仓,可以把它偷偷藏进去养起来,等发现后再另想办法……”

“能行么?你俩不会挨打吧?”

五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同情这只流浪小狗,脸上犹豫又为难。

突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他们头顶落下。

“不能养就不要养,它独自在外也饿不死的。”

五个小孩被吓了一跳,齐齐抬头,视线中是一张极具压迫性的脸,眼中聚着暗色,眉角一道疤痕,更添几分凶色。

许是被方连冷硬的神情吓到了,一个小姑娘红着眼就跑开了。

其他四个小男孩儿见状,也快速起身追了上去,没人再管角落中的流浪小狗。

小狗在原地瑟缩着抖了一下,喉中挤出几个哼唧声,耳朵颤巍巍的。

方连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往旁边一扔,“看周围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卖。”

十六手忙脚乱的接住铜板,明白了方连的意思,四处寻找起来。

半晌才看到一个正要关门的铺子,赶忙跑了过去。

方连靠近两步,单腿一屈蹲下去,也不介意流浪小狗头上的泥污,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眼神柔软下来。

“不确定能一直养,就不要带回家,弃养小狗是不对的。”

仿佛感到了方连身上的善意,流浪小狗在方连温热的掌心下,颤抖的不那么厉害了。

很快,十六捧着两只已经凉了的包子快步赶过来,是那家铺子里最后两只包子了。

天色太晚,其他铺子都打烊了。

见小公子对小狗耐心的模样,十六忽然觉得小公子应是个内心温柔善良的人,否则也不会放下身份与自己同桌而坐。

方连接过包子放在小狗面前,“吃吧,吃饱了明天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好好长大。”

秦良月支着手臂倚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街角,少年蹲在那只流浪小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