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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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白舒然静静的望着,目不转睛,猜测小孩应该又在画什么。
距离白舒然告诉方连要多出去结交朋友到现在,已有半个月时间了。
小孩每天黄昏时,把他送回家就转身走了,他每次都会藏在回廊后,偷窥小孩远去的背影。
为了方连好,也为了彼此都好,这句话就像无法摆脱的魔咒,牢牢箍在白舒然心头。
如今小孩已经如白舒然所愿,不再把自己放在心尖尖上黏着看着,自己一下成了小孩世界中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然而,这个位置却是自己想方设法,生生腾开的,腾空了才发现,脚底下空荡荡的直晃悠。
白舒然嘴里泛起苦涩,想到方连以后会遇到真心相爱的人,那股苦涩就直冲喉咙,噎的人眼睛发胀。
屋里没有声响,是空荡荡的凉,烛火偶尔响起几个哔剥声,告诉白舒然这间屋子多么冷清。
以往只要方连在,轻易就能把屋子捂得热热乎乎。
现在白舒然只能遥遥的看着那扇窗,隔在中间那道蜿蜒的回廊,就像永远都走不到头。
白舒然抬手拢了拢衣袖,天气真的凉了,该换厚衣服了。
敲门声兀自响起,屋中甚至能听到回音,白舒然将情绪全收起来,嗓音沉静的说了声进来。
十六走进来带上门,恭敬的一拱手,说起今晚在八月酒坊中的事。
“……那位秦公子的穿扮可不寻常,看着就很值钱,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衣服料子,他听说小公子每天在酒坊到处与人交朋友,便带着一壶酒过去了,还趁机摸了小公子的手!”
“我看的真切呢,在递酒杯的时候摸了几下!虽说都是男子,小公子也算不得吃亏吧,可小的就是觉得,那秦公子不是什么好人。”
白舒然听着十六的话,眉心越皱越紧。
起初,听十六说方连每天跑去八月酒坊交朋友,白舒然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想把人逼的太紧。
能迈出这一步已经十分不易,总要给小孩一点时间。
况且,西市离郡守府不远,管束严明,没有人敢在官府的眼皮子下做不正经的营生。
八月酒坊也派吴伯打听过,背后是秦氏商会,行事谨慎又讲究。
再加上方连已经学了小半年的功夫,头脑聪明反应机敏,白舒然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人能让方连吃亏。
现在听十六的叙说,白舒然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方连十八岁了,正值最好的年华,相貌又出落的英气疏朗,无论是在女子还是男子面前,都称得上惹眼……
‘摸了手’三个字在白舒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撞,怎么摸的?摸了哪里?摸了多久?
纷乱的念头就像刀片,一下一下剐蹭着白舒然的神经。
白舒然端起桌上早已没了热气的水杯,灌入喉中重重咽下,企图把心头的邪气压下去。
然而,那份不爽利就是消不掉,黏在骨头缝里硌得生疼。
怪不得方连今天早早就回来了,原来是碰到了这种事。
白舒然很想问问十六方连当时的反应,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十六将今晚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说完就垂下头,吊梢着眼皮,悄悄去观察白舒然。
见主家的长眉始终拧着没有放松,眼中汹涌着他看不懂的颜色,只能分辨得出主家不高兴了。
十六心里的小鼓越敲越忐忑,不敢问询也不敢擅自离开。
白舒然闭了眼揉着眉心,半晌才开口。
“告诉吴伯,明天把宅中的暖墙烧起来,再去寻人来家里给方连量身,该置办冬天的衣服了,让方连明晚别乱跑,在家待着。”
十六应了一声,倒退着准备出去,刚到门前又被白舒然叫住了。
“等等。”
白舒然摊开纸墨,提笔写了什么,将纸条装进信封,递给十六,“把这封信送去郡守府,今晚的事不必告诉方连。”
十六双手接过信封,听到白舒然的嘱咐,觉得手中有千斤重。
小公子无端端被男子摸手,听着不像好事,但……至于惊动郡守大人吗?
今晚上是不是捅娄子了?
十六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拿人钱财忠人之事,本就该如实禀报。
这样想着,十六心头的重担轻了些,和吴伯请教了一声,便拿着信笺冲入夜色中。
方连坐在桌前,放下笔,痴迷的看着纸上白舒然那张好看的脸,忍不住抬起手指,在画像上来回游走。
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一道人影从白舒然屋中匆匆走了出来,是十七?
那兄弟俩的身形远远看去很像,方连没有仔细去分辨。
不知是心里冷还是天气冷,浑身都不舒服。
方连早早就收拾了翻身上床,用被子将自己裹的密不透风,像个春卷似的,缩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去。
不出意外,方连早上又起晚了,匆匆走进医馆时,迎面扑来一股辛辣的味道。
皱起眉毛巡视一圈,见医馆内每人手中都端着一碗姜汤。
“方连,来啦。”
小蝶抬起眼,冲方连笑着招呼一声,“最近天气冷,你也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方连没说话,下意识的偏过头去看白舒然。
往年这个时节,白舒然都会变着法子的哄他,多喝几碗姜汤。
不料,方连的视线刚看过去,就被诊桌边一抹亮色攫住了。
白舒然裹在一片清凌凌的天青色锦袍中,宛如拂晓时分刚从氤氲水汽中捞出的一块美玉。
衣料上的纹样是莲花,几乎是用同色丝线钩成,若隐若现的铺满全身,随着白舒然的动作,流淌出细腻的波光。
衣领开的也比白舒然往常穿的衣服略低些,交叠整齐的领口间,隐隐露出两节锁骨的边角,欲说还休。
白舒然就那么坐在那,金色晨光透过窗格泼洒在他身上。
沉静依旧,气韵依旧,空气流动却因着这抹天青色变得微妙起来。
在方连印象中,白舒然衣柜中净是些颜色极其素净寡淡的衣服,几乎没有这样亮眼的颜色,衬得那张脸也更加漂亮。
天青色带着一股引人靠近的和煦诱惑,方连不受控制的盯在白舒然身上,痴痴的看着。
看久了,魂都勾没了。
方连口干舌燥的,随手接过小蝶递来的一碗姜汤,看都没看就仰头灌下去。
“嘶!好辣!”
第39章 你把我锁起来吧
一碗姜汤下肚,辛辣带着灼热从方连腹中散至全身,暖烘烘的,在初冬时节很舒服,但这股味道实在呛的让人难以接受。
方连赶紧灌了几杯温水,将口中的辛辣冲去几分,拧着眉毛去帮小蝶熬药。
忙碌中,方连总能感到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他手上,又轻又柔,带着些探究。
每当方连抓住忙碌的间隙,转头去寻找时,那道目光又消失了。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白舒然反复将目光从方连手上收回来了,只要稍有空闲,眼睛就控制不住。
白舒然焦心的揉着额角,对小蝶嘱咐一声,“小蝶,安排病者过来的速度快些,免得今天瞧不完。”
医馆中,坐着等候看诊病人已经排成了长龙,小蝶应了一声,加快了抓药速度。
等到下午忙完时,白舒然抬起头寻了一圈,医馆中早已没有方连的身影。
“先生,郡守府派人送了回信。”
白舒然接过十七递来的信封,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舒然亲启’。
想到昨晚在信中叮嘱的事,白舒然的眼睫立马一颤,快速抽出信笺。
刚展开,就看到‘秦良月’三个字,白舒然面上不动神色,视线已经快速扫了下去。
“秦良月,长安秦氏商会唯一的继承人,从小就被家族捧在掌中供着,天资聪颖,极有经商天赋,不到二十岁就接管了秦氏商会的所有事务。
不过,秦良月是出了名的喜欢男人,舒然,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人啊?瞧上他了?
我听说他一个月前因为逃婚跑了,他这样的大家族,自是需要他为秦氏传宗接代,秦氏想着法子的逼他娶妻。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秦良月跑来宛城了,八月酒坊就是他开的。
秦良月相貌和为人尚可,但家世过于复杂,又不爱说话,与你不合适,你俩待在一块能把宅子冻上,听兄弟一句劝,换个人瞧。”
信的末尾,落款是一个景字。
喜欢男人。
白舒然捏着信的手指越来越紧,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
半晌,白舒然才将信笺缓缓折好放回信封,空气中的药味越来越浓,喉结滚了滚,声音泛着哑。
“小蝶,熬药的时候记得加些甘草,否则味道太苦。”
小蝶正坐在一排熬着药的陶釜前,头也不回的大声应道,“先生放心,我记得,都加过了。”
白舒然垂着眼眸盯住信封,已经加过了么?怎么闻着还是这么苦,苦的他胸中直发涩。
夜幕来的一天比一天早,最后一缕黄昏刚从天边褪去,方连便携着一股冷风走进医馆,暗红色衣衫发出猎猎响声。
白舒然极快的扫了方连一眼,小孩身高腿长相貌俊朗,任何颜色穿在他身上都好看的很。
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与赵掌柜交代了几句话就径直走出医馆,余光中,方连照常落后几步安静的跟着。
这段时间,十六和十七已经慢慢习惯了两位主家走在一起时,那种诡异安静的气氛。
直到方连的脚步停在宅院门口,十六突然懊恼的一拍脑门,他忘记告诉小公子今晚要留在家中量身了!
正准备开口,就看到白舒然的停下脚步,冷风将他的声音送入耳中,“方连,先回去量身,今年冷的早,得提前准备冬衣。”
意思是今天不用去酒坊了?
方连眸光亮了亮,乖顺的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跟上去。
前厅中,吴伯正带着一行人等在那,身上穿着统一的墨绿色圆领袍,制式简单却利落大方,左手袖子上皆绣着一个‘荣’字。
见白舒然和方连回来,领头的老师傅带着几名徒弟行了个拱手礼,打开桌上的乌木提盒。
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工具,黄杨木的曲尺,打磨温润的骨尺,针线、剪刀,还有两本册子。
这些人来自宛城裁衣手艺最好的成衣铺子,荣记衣铺。
白舒然和方连的衣服皆出自荣记,款式大气用料讲究,不仅样子好看,重点是穿在身上十分舒服,方连一直都很喜欢。
只不过他们很少上门来量身,从前都是白舒然给方连量好了,让吴伯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