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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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冬日午后没什么风,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倒也还算暖和。谢允恒和蒋谨之并肩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条凳上,不知在聊什么,但能看出来聊的很开心。

谢允恒跟蒋谨之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味,季予安看了他们片刻,收回目光,乔松打完水回来,季予安接过水壶喝了两口,乔松觉得有些不对劲:“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马车坐久了不舒服?”

季予安摇了摇头,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也先吃点东西再回车上睡。”乔松把干粮往他手里塞,“早上的药就没喝,再空着肚子,回头胃又该疼了。”

他不爱吃干粮,但眼下只有干粮能填饱肚子。季予安被他絮叨得没办法,接过干粮咬了一小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季予安抬起头,谢允恒手里托着一只油纸包:“尝尝这个?”

他拿的是枣泥糕,早知道季予安吃不惯粗食,季予安拿了一块枣泥糕,吃完后谢允恒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再吃一块。”

季予安说:“不用,饱了。”

第35章 一身傲骨,宁折难屈。

“往那边去点。”乔松拿胳膊肘顶了顶陆昭,“你挤着我了。”

陆昭纹丝不动:“这车辕就这么宽,我一个成年男子坐在这儿,能挤到哪儿去,是你自己长胖了吧。”

“谁长胖了?你才长胖了!我跟你讲,你上次薅我裤腰带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再说一遍,你裤腰带不是我扯断的,是你自己用力过猛崩断的。当时你劈下来那一刀力道至少超了正常范围的七八成,腰带承受不住惯性作用,自然就断了,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放——”乔松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压着嗓子骂道,“你放什么厥词!少在这儿颠倒是非!”

陆昭双手抱胸,慢悠悠道:“你这种动不动就拔刀的,将来可讨不到媳妇。”

乔松气得脸红脖子粗,又碍于马车里季予安在睡觉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着嗓子咬牙切齿:“你倒是沉稳,也没见哪家姑娘往你跟前凑!”

陆昭:“……”

陆昭没说话了,过了会儿,撞了撞乔松的肩膀,语气放软了几分:“哎,我们别吵了,讲和好不好?”

乔松冷哼一声:“讲不了。”

“怎么就讲不了?”陆昭说,“你看,咱俩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各为其主罢了。上次打架你砍我一刀我挡你一剑,谁也没占到便宜,扯平了行不行?大不了下回你再打我,我不还手。”

乔松斜了他一眼:“你跟你主子一样,嘴上抹了蜜,心里打算盘,我是我家公子带出来的人,自然也不吃这套。”

“你……”陆昭压着火气,“殿下对你家公子多上心你看不出来吗?你怎能这样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乔松呵呵笑了两声,“他喂几天药,剥几颗杏脯,你就觉得他情深似海了?你们这些当主子的,招招手就叫对人家好,弯下腰就叫恩宠,多大的殊荣,即便风雨都是五殿下带来的,我家公子也该感激涕零,以身相许。”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道:“你除了你家公子,装不下别的吗?”

乔松一时没能理解:“什么?”

陆昭清了清嗓子:“抛开你家公子不说,你自己这辈子就没有别的想法?不成家,不立业,不想搏个功名?”

乔松认真地反问:“人活着就非得为了点什么吗?不能就是活着本身吗?”

陆昭说:“我只是觉得,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整天围着你家公子转。”

“你们整天把出人头地挂在嘴边,好像不这样就不叫活。可对我来说只要陪在公子身边,看着他平安顺遂这就够了。不是什么志向,也不是什么牺牲,就是我想这样。你不用替我觉得不值,这世上总得有人为了点什么而活,也总得有人什么都不为。”

陆昭看着他,什么大丈夫在世当建功立业,什么你不该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用自己那套道理去评价乔松,本身就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他靠在车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闷声道:“也是,人跟人不一样。”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馆门前停了下来。季予安在马车里睡了一路,乔松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朝谢允恒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醒。

谢允恒翻身下马,想把季予安抱出来。手臂刚碰到季予安的肩膀,季予安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允恒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抬手挡开谢允恒伸过来的手。谢允恒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下车的空间:“醒了就下车吧,到驿馆了。”

季予安扶着车门框下了马车,下车时谢允恒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侧身避开了,谢允恒的手又一次落了个空,他慢慢收回身侧,什么也没说。

驿馆被他们一行人包了下来,堂屋里支了几张桌子,店家正忙前忙后地往上端热菜。

谢允恒和蒋谨之一直在压低声音在讨论什么,季予安看着蒋谨之,的确芝兰玉树,气度不凡。

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谢允恒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碟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季予安避开他的目光,“就是困了,想先回房休息。”

谢允恒看着他,声音压下来:“你到底在闹什么?”

季予安垂下眼睫:“殿下多虑了,臣只是困了。告退。”

谢允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也没了胃口。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谢允恒语气不太好:“看什么呢?”

“看殿下啊。”蒋谨之说,“在想外面的传言是否为真,季公子当真是殿下养的男侍吗?”

“不是。”谢允恒眼神瞬间冷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蒋谨之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季公子这般性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男侍的人。”

谢允恒忽然很好奇:“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性情?”

蒋谨之说:“一身傲骨,宁折难屈。”

这八个字形容的倒是贴切。

蒋谨之轻轻笑了一声:“若殿下真有那一日坐上了那个位置,打算如何处置季公子?”

谢允恒眯起眼睛:“你胆子倒是大。”

“朝中人私底下都在议论,又不止我一个。”蒋谨之从容道,“殿下难道不想?”

谢允恒说:“自然是将他留在我身边,哪儿都别想去。”

蒋谨之笑道:“可我朝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男太子妃,更没有过男皇后,难不成殿下真要将他在身边做个男侍,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谢允恒皱眉:“我……”

“即便季公子愿意,当今世上还不能容忍一个没有子嗣的君王。每四年还要选妃一次,殿下要为了他修改祖制,罢黜选秀,跟全天下的世家大族作对吗?往后十年二十年,殿下见惯了更鲜活的面孔,能保证对他的情谊始终如一吗?”

谢允恒许久都未曾答的上话:“你跟他,在某些方面倒是挺像。”

蒋谨之挑眉:“哦?那殿下会喜欢我吗?”

谢允恒说:“不会。”

“为何?”

谢允恒淡淡道:“再像也不是他。”

蒋谨之说:“殿下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谢允恒坦诚道:“暂时答不上来,因为我也没想好。”

“所以啊。”蒋谨之给他倒了杯酒,“殿下自己都没想好,就别怪季公子对你冷淡疏离,自己在这儿生什么闷气。”

作者有话说:

长晏其实不止是吃醋。

第36章 “除非我死。”

季予安白日里睡多了,现下很难睡着。

他从小就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为季家争光,为父兄分忧,为陛下尽忠。可到头来,他既不能上沙场提枪杀敌,也不能在朝堂上建言献策。

他只能在旁边听人谈论那些他本可以参与其中,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事。

谢允恒问他究竟在闹什么,他也觉得自己很矫情。

其实他自己也厌恶这副模样,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咳起来弓着身子喘不上气,没有半点体面可言。

这世上没有人是愿意天天给人添麻烦的,他也一样,觉得丢脸,觉得难堪。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鲜衣怒马,仗剑天涯,连“一日看尽长安花”都只能是书上的句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说没怨过是假的,他的意愿从来就不重要。所有人都替他做好了决定,然后告诉他这是为他好。

你根本不是为我好,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个随意摆放的物件,希望我按照你说的去做而已。

有人敲了两下门,谢允恒走进来:“就知道你还没睡。”

“刚出锅的炸豆腐和炸丸子,尝尝。”

焦香的油炸味混着花椒末的辛香飘过来,季予安确实抵挡不了。

谢允恒自己观察出来的,季予安不爱吃那些正经精致的食物,对这些摊上小吃格外钟意。

炸豆腐跟炸丸子全吃完了,谢允恒看着他,眼睛带笑:“饱了没?”

季予安觉得自己吃太多,有些不好意思:“饱了。”

“长晏。”

“嗯?”

谢允恒认真道:“若你能入仕为官,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应该是你。”

季予安怔了一瞬,垂下眼笑了笑:“多谢殿下夸赞。”

谢允恒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下颔抬起:“已经出宫了,你还要叫我殿下?”

这也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季予安只有在出宫的时候才肯唤他一声“子信。”

谢允恒的拇指似有若无地蹭过季予安的下巴,低声诱哄:“就一声,好不好?”

季予安沉默一瞬,最终还是依了他:“子信。”

谢允恒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应了声:“哎。”

季予安瞧着他这幅模样,摸了摸他的头:“傻不傻?”

谢允恒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去:“睡吧。”

第二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山隘。两侧山壁陡峭,官道在此处收窄到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箭矢是从山壁上射下来的,第一波便放倒了前队的两名侍卫,箭头钉进车辕,尾羽嗡嗡作响。

陆昭的剑接连格开数支羽箭,厉声喝道:“有埋伏!保护殿下和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