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尽长安蔓游

算尽长安

第58章 规矩

蔓游 · 更新时间未知

三日后,恒丰香行的货如约到了。 几只木箱从后门抬进玉京楼时,连桂清欢都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箱盖一开,香气便漫了出来。 负责验货的伙计将沉香一一过秤,又打开装蔷薇露的瓷瓶查验。数量、成色,都与之前约定的一样。 方掌柜站在一旁,笑得比上次来时轻松许多。 “桂东家放心。这一批是那队胡商手里最好的货,我怕夜长梦多,当日便把银子送过去定下了。” 桂清欢点头。 “没耽误新品就好。” 方掌柜连声称是,临走前又朝沈知微拱了拱手。 “沈先生,改日若有空,我请二位喝茶。” 沈知微笑道: “喝茶可以,尖货也得先紧着玉京楼。” 方掌柜也笑起来。 “明白。” 他说完便走了。 沈知微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暂时就算结束了。 结果不到两个时辰,账房便找了过来。 “东家。” 桂清欢正在看新到的香料,头也没抬。 “怎么了?” 账房神色有些古怪。 “瑞记茶行的孙掌柜来了。” “来送茶?” “不是。” “那做什么?” 账房看了一眼沈知微。 “他说……想提前结账。” 桂清欢动作一顿。 沈知微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 桂清欢笑了。 “消息挺快。” …… 孙掌柜与玉京楼合作已有三年。每月固定送两次茶,其中大半供应楼里的茶肆,另外一部分则摆在一楼售卖。生意算不上最大,却一直稳定。 他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桂东家,我听方掌柜说,玉京楼如今可以提前支货钱?” 桂清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问: “孙掌柜有多少未结的货款?” “六百二十两。” “何时到期?” “最早一笔还有九日,最晚一笔二十七日。” “为什么想提前拿?” 孙掌柜显然早就想好了。 “下月新茶要到了。茶农那边催得紧,我想早些把银子备出来。” 沈知微点头,理由合理。 “如果今日结,孙掌柜愿意让多少?” 孙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 桂清欢没说话。 沈知微却先问: “恒丰香行的事情,是方掌柜告诉你的?” 孙掌柜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做生意的,平日难免碰见。他说玉京楼现在愿意提前结货钱,只要让一点利就行。” 沈知微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账先拿来看看。” 账房很快把瑞记茶行的往来账册送了进来。沈知微一页页翻过去,六百二十两没有错,货也全部入库。 只是翻到最后一笔,她停了下来。 “这一批春茶退过十二斤?”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路上淋了雨,受潮了。” “这十二斤的货钱还在里面。” 孙掌柜一怔,连忙看向账房。 账房翻了翻自己的记录,点头。 “确实还没扣。” 孙掌柜有些尴尬。 “那……扣掉就是。” 沈知微合上账册。 “这笔今天不能做。” 孙掌柜顿时急了。 “沈先生,不过十二斤茶,账房现在扣了不就行了?” “不是十二斤的问题。” 沈知微道。 “是这笔账还没完全确认,今天发现的是十二斤,以后若发现别的呢?” 孙掌柜张了张嘴。 “可这……” “孙掌柜。” 沈知微语气仍旧温和。 “提前结款可以,但有一个前提。这笔钱必须是玉京楼已经认下、无论如何都会付的。只要货款里还有退货、损耗、数量不清,就不能提前。否则今日给了你六百两,过两日才发现实际只该付五百八十两,到时候难不成再找你追回来?” 孙掌柜听明白了,神色也慢慢缓下来。 “那我把账重新理清。” 沈知微点头。 “账确认以后再来。” 孙掌柜起身,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多说。临走前,他回头问了一句。 “以后都能按着这个规矩?” 沈知微笑。 “等规矩定出来再说。” 孙掌柜走后,桂清欢看了她半晌。 “我还以为你会做第二笔。” “早晚会做。” 沈知微重新打开账本。 “但第二笔比第一笔更重要。” “为什么?” “第一笔可以说是救急。第二笔开始,得让别人知道得跟着玉京楼的规矩来。” 她抬头。 “所以不能乱。” 桂清欢若有所思。 “恒丰那一笔只要能做成就行。从现在开始,就要考虑以后几十家、上百家供货商怎么办。” “对。” 沈知微把空白纸拖到面前。 “先定门槛。” 桂清欢一看她拿笔,便知道今晚账房又要多一本新册子。 “来吧。沈先生准备怎么定?” 沈知微想了想,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第一,只做已经交货、验收、入账的货款。没交货的不做。” 桂清欢点头。 沈知微继续写。 “第二,货款必须没有争议。退货、损耗、数量没对清,一律等账清了再说。第三,只给长期合作、交货稳定的供货商。” 桂清欢问: “多长算长期?” “先定半年。” “半年以内呢?” “暂时不做。” “是不是太严了?” “不严。” 沈知微摇头。 “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判断每一家新商户靠不靠谱。与其一个个猜,不如直接用过去的交易记录筛。” 桂清欢听懂了。 “简单粗暴。” “但好用。” “行。” 沈知微写下第三条。 “合作满半年,过去交货没有严重问题。” 随后是第四条。 “每家能提前结多少,设上限。不能一家把这个月的钱全拿走。” 桂清欢立刻赞成。 “这个必须有。玉京楼每月能拿出来的银子就这么多,谁先来谁全拿走,后面肯定得打架。” “所以不是先到先得。” “那按什么?” “按额度。” 沈知微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先根据每家过去几个月的平均供货金额,给一个最高数。” “比如一个月平均只供一百两货的人,不可能一次提前拿五百两。永丰绸庄这种长期大供应商,额度就可以高一些。” 桂清欢撑着下巴。 “有点像……” “信用额度。” 沈知微顺口说道。 桂清欢立刻笑了。 沈知微继续往下写。 “还有时间。” “什么意思?” “提前十日和提前三十日,不可能让一样的钱。” 桂清欢眼睛一亮。 “按日子算?” “暂时别算得太细。” 沈知微想了想。 “先分几档。十日以内一档。十日至三十日一档。三十日至六十日再一档……越早拿钱,让利越多。” 桂清欢点头。 “这个供货商也容易听懂。” “对。” “真按每一日算,账房先疯。” 门边一直听着的账房先生默默抬头。 “沈先生英明。” 两人都笑了。 一直忙到下午,纸上的规矩才渐渐有了样子。 最后,沈知微又加了一条。 “每月总额封顶。超过这个数,哪怕条件再好,也下月再说。” 桂清欢看了一眼。 “这个数定多少?” 沈知微没有回答。 “你来。” “我?” “玉京楼到底需要留多少周转银,只有你最清楚。” 她把账册推过去。 “伙计工钱、日常采买、新品、修缮,还有你那些不能动的支出,都扣掉。” 桂清欢目光在“不能动的支出”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翻开账本。 “行。”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 最后报出一个数。 “五千两。” 沈知微看她。 “确定?” “先试一个月。” 桂清欢道。 “玉京楼平时流水足够,五千两不会伤筋动骨。” “如果中途有别的急用呢?” “停。” 桂清欢答得很干脆。 “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把自己做死。” 沈知微笑了。 “觉悟不错。” “开了五年店,不至于这都不知道。” 两人最终定下第一版规矩。 每月最多五千两,只限合作半年以上的供货商,必须已经交货、验收、入账,账款无争议,每家设单独额度,提前时间不同,让利也不同。 所有提前结款,另立一册。不和普通货款混记。 账房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桂清欢问: “怎么了?” 账房先生迟疑道: “东家。这东西叫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就叫提前结款簿。” 桂清欢嫌弃地皱眉。 “这么朴素?” “账册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参加科举的。” “……” “有道理。” 于是当天,玉京楼账房多了一本新册子。 …… 孙掌柜第二日便重新来了。 这一次,六百二十两的账已经彻底理清,也已经和账房重新核实了货款。扣掉退货与损耗,最终确认货款六百零八两。 沈知微按照刚刚定下的规矩算了一遍。 “今日结,五百九十八两。” 孙掌柜只想了一会儿便点头。 “可以。” 第二笔,就这么成了。 紧接着第三笔。 第四笔。 有做成的,也有没做成的。 锦云坊合作时间只有四个月,被拒了。 一家果行虽然合作两年,可上月有两笔货款尚在争议,也被挡了回去。 永丰绸庄倒是符合条件,李掌柜听说以后,亲自跑了一趟。 一千二百余两货款,提前十八日结清。 账房先生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先问: “合作多久?” “货验了吗?” “账认了吗?” “提前几日?” 甚至不等沈知微开口,就能先筛掉一半。 不到十日。 五千两的额度已经用了四千三百余两。 桂清欢看着账上的数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不是方掌柜一个人的问题,整个玉京楼的供货商,都在等钱。只不过过去,他们只能等。或者去柜坊举钱,现在突然多了一条路。 消息自然传得比她们想象中快。 那日下午,一个给玉京楼送瓷器的伙计结完账,随口同旁边的人笑道: “我们东家原本昨日都准备去永兴柜坊了。听说玉京楼能有选择地提前结货钱,便没去了。让几两银子的利,总比一个月交几十两利钱强。” 说者无心,旁边正在喝茶的人却抬了抬眼。 “永兴柜坊?” “是啊。” 那伙计笑道。 “以后若都能这么结,谁还愿意急着去柜坊举钱。” 他说完便走了。 茶桌旁的人却没有动。 片刻后,他放下茶钱,起身出了玉京楼。 街对面不远处,便是永兴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