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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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林清辞说要请我们吃蟹,你也去。”
“阿拾,明天庙会,我想逛夜市,你陪我。”
阿拾对这些邀约从来都是同一个态度——不拒绝,也不表现得多想去。沈昭宁叫他去,他就去;叫他走,他就走。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那个人身后。
但那些世家子弟对阿拾的态度,并不都像沈昭宁那样友善。
尤其是一些家世显赫、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看到沈昭宁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捡来的乞丐”,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沈兄,你每次出来都带这个人,不觉得扫兴吗?”有一次在酒桌上,一个喝多了的世家子弟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么一句。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昭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
“你什么意思?”他问,语气听起来还是轻松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个世家子弟没看出来,继续说:“我说的是实话啊,一个捡来的乞丐,什么身份都没有,跟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传出去我们多没面子——”
话没说完,一杯酒泼在了他脸上。
沈昭宁放下空了的酒杯,笑得云淡风轻:“清醒了吗?没清醒的话,我可以再帮你泼一杯。”
全场鸦雀无声。
阿拾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被泼了酒的公子哥儿脸色铁青,刚要发火,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他是沈将军的儿子,你惹不起。”
“沈将军怎么了?他就能——”
“不是沈将军。”按住他的人低声说,朝阿拾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个人。”
那个公子哥儿转头看了一眼阿拾。
阿拾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表情淡漠,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但他的手握着酒杯,杯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捏出来的。
那公子哥儿的酒醒了大半,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着沈昭宁的面说阿拾的闲话。
但私底下的议论,从来没有停过。
“沈昭宁对那个阿拾也太好了吧?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说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主仆不像主仆,兄弟不像兄弟的。”
“我看那个阿拾八成是沈昭宁养的一条狗,走到哪带到哪,还真是忠心——”
这些话传不到沈昭宁耳朵里,但阿拾偶尔会听到。
他听到了,就当没听到。
他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
他唯一在乎的那个人,从十年前在那个山道上蹲下来,拉住他的手说“跟我走”的时候起,就没有变过。
—
这年秋天,沈昭宁跟着陆明远他们去了一趟香山。
香山的红叶是京城一绝,每年秋天都有大批文人墨客前往赏枫。沈昭宁本来不想去的,因为前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整个人蔫蔫的,靠在阿拾身上不想动弹。
但陆明远在门口堵了他一个时辰,最后沈昭宁被磨得没办法,只好换了衣服跟着去了。
去的人除了陆明远和沈昭宁,还有林清辞、赵行舟、陈子安,以及几个不太熟的世家子弟。阿拾照例跟着,不远不近地走在沈昭宁身后。
香山红叶确实美。漫山遍野的红色、橙色、黄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匹巨大的锦缎铺在天地之间。山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沈昭宁走在队伍中间,因为身体不太舒服,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但他那张脸不需要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整座香山最美的风景了。
“沈兄,站那别动!”陆明远忽然喊了一声,拿出随身带的画具,“我要画你!”
沈昭宁还没来得及拒绝,林清辞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宣纸:“巧了,我也想画。”
赵行舟默默地掏出了一支炭笔,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勾起了轮廓。
沈昭宁:“……”
“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他无奈地说。
“不能。”陆明远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画着,“你这个角度太好看了,不画下来是罪过。”
林清辞在旁边微微一笑,毛笔在纸上游走,画的却是沈昭宁靠在树下、红叶落在肩上的样子。
赵行舟的炭笔很快,几笔就勾勒出一个轮廓。他画的是沈昭宁侧脸的线条——那个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流畅得像一首诗。
沈昭宁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阿拾的胸膛。
阿拾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沈昭宁抬头看了阿拾一眼,发现阿拾正看着陆明远画的那张画,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拾,你也想画?”沈昭宁问。
阿拾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但他扶着沈昭宁肩膀的手,没有松开。
—
回程的路上,发生了点小插曲。
山路有点陡,沈昭宁身体不舒服走得慢,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阿拾陪着他慢慢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昭宁的袖子蹭着阿拾的袖子。
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沈兄,你能不能别老跟那个阿拾黏在一起?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他又不说话。”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说话的这个人叫孙敬,是礼部侍郎家的侄子,平时跟在陆明远后面蹭吃蹭喝的,没什么真本事,但嘴特别贱。之前沈昭宁一直懒得理他,但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忍了。
“我跟他黏在一起,关你什么事?”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孙敬被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他一个外人在我们中间,不太合适。”
“他是我的人,”沈昭宁一字一句地说,“谁敢说他一个不字,就是跟我过不去。”
整个队伍都安静了。
陆明远在旁边挑了挑眉,没说话。林清辞低下了头,手里的毛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赵行舟面无表情地把炭笔收进了袖子里。
孙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闭了嘴,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阿拾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沈昭宁转头看他:“什么?”
“替我出头。”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张扬:“我乐意。”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拉了阿拾一把:“快点,再不走天黑了,我可不想摸黑下山。”
阿拾被他拽着往前走,身后是漫山的红叶和渐沉的暮色。
他看着沈昭宁的侧脸,那张脸上还带着刚才替他出头时残留的怒意,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阿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昭宁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呢”,他才移开视线。
“没什么。”
“你肯定在看什么,快说。”
“真的没什么。”
“阿拾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
阿拾加快了脚步,把沈昭宁甩在了身后。
但他的嘴角,在他背对着沈昭宁的那个瞬间,微微弯了一下。
—
那天晚上,沈昭宁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五岁,穿着水绿色的裙子,被人追到了死胡同里。一个比他大的孩子出现,救了他,给了他一块玉佩,背着他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大街。
那个孩子的脊背很宽很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
他趴在那个人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味道好好闻。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梦里的松木香,而是真实的、就在身边的、淡淡的清冽气息。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他看到阿拾站在他的床前,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大概是怕他着凉,来给他盖被子的。
“做噩梦了?”阿拾的声音低低的。
沈昭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阿拾的手腕。
“阿拾,”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阿拾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片刻。
“每个人都会忘记一些事情。”他说。
“可是我觉得我忘记的事情很大,”沈昭宁认真地说,“大到……大到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知道了。”
阿拾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像一幅安静的画。
阿拾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睡吧。”
沈昭宁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从被子里探出来,又抓住了阿拾的袖子。
“你等我睡着了再走。”他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阿拾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听着沈昭宁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均匀绵长,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袖子。
月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祥云纹,触手生温。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
他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块玉佩很眼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小公子!快起来!先生马上就到了!”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那个念头砸得粉碎。
沈昭宁“哎呀”了一声,把玉佩随手塞进枕头底下,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阿拾——阿拾你起来了没有——昨天的功课写完了吗——借我抄一下——不是,借我参考一下——”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阿拾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沓宣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字。
沈昭宁接过来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阿拾你太好了,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阿拾垂下眼,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昨晚他发现了这一块玉佩,以为是小公子特别重要的东西,毕竟这个玉佩特别精美,于是他就放在沈昭宁枕边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昭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