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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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来的夫子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学问很好,脾气也很大,尤其受不了学生上课不认真。
第一堂课,郑先生就立下了规矩:“在我的课堂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打瞌睡,不许吃东西,不许无故缺席。谁要是犯了,戒尺伺候。”
沈昭宁乖巧地点了点头。
然后第一堂课,他就犯了。
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困。
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时辰“明天中午吃什么”,想得太投入了,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早上又被春桃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坐进课堂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郑先生在前面讲《论语》,讲得抑扬顿挫,声音忽高忽低,像一首催眠曲。沈昭宁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最后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了旁边阿拾的肩膀上。
阿拾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动,继续写字。
郑先生的目光扫过来,看到沈昭宁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巴微张,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
“沈昭宁!”郑先生一声暴喝。
沈昭宁一个激灵,从阿拾肩膀上弹了起来,擦了擦嘴角,茫然地看着四周:“嗯?怎么了?吃饭了?”
郑先生的脸色铁青。
阿拾在桌下轻轻踢了沈昭宁一下。
沈昭宁终于清醒了,对上郑先生那张风雨欲来的脸,瞬间明白了情况。他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声音甜甜的:“先生,您讲的太好了,我一听就陶醉了,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那就是睡着了。”
“不是睡着了,是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深度沉浸,身体放松,但我的灵魂一直在听您讲课。”
阿拾在旁边垂着眼,手里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郑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抽戒尺的冲动,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沈昭宁乖巧地点头,等郑先生转过去继续讲课,他朝阿拾吐了吐舌头,又靠了过去。
这次不是困,而是懒。
他歪在阿拾身上,像一滩没骨头的泥,下巴抵着阿拾的肩膀,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写字。
阿拾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沈昭宁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写的字比我好看多了。”
阿拾没理他。
“阿拾,你肩膀好硬啊,硌得我下巴疼。”
阿拾的笔尖又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肩膀,调整了一个角度,让沈昭宁靠得更舒服一些。
沈昭宁满意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对,是“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郑先生讲完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正靠在阿拾身上,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安详的微笑。阿拾坐得笔直,手里的笔不停,像是肩上靠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理所当然地存在的东西。
郑先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那两个人的样子,又闭上了嘴。
算了。
—
自从有了阿拾,沈昭宁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尤其是功课方面。
以前他一个人对着空白的宣纸发愁,能坐一整个下午写不出三个字。现在好了,有阿拾在,他只需要把先生布置的功课往阿拾面前一推,说一句“帮我写一下”,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出去玩。
阿拾从来不说好,也从来不说不好。
但每次沈昭宁回来的时候,功课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字迹工整,内容完整,甚至还有多余的备选——仿佛他写了好几版,挑了最好的一版留给沈昭宁。
沈昭宁翻一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阿拾!你的字怎么越来越像我的了?”
是真的。
阿拾写的字,从最初的工整端正,慢慢变成了沈昭宁那种歪歪扭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笔法。
不是他写不好,是他刻意在模仿。
“怕先生认出来。”阿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宁感动得一塌糊涂,拍着阿拾的肩膀说:“阿拾,你太好了,以后我要是发达了,肯定不忘你的恩情!”
阿拾看了一眼被他拍皱的衣领,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昭宁说的“发达了”大概是指“明天早上多吃一个包子”那种程度。
但他还是把那句话放在了心里。
—
沈昭宁闯了祸,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阿拾。
比如有一次,他在花园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风筝飘啊飘的,落在了屋顶上。沈昭宁搬了梯子爬上去捡,捡到手之后一高兴,在屋顶上蹦了两下——然后把屋顶踩了一个洞。
不是很大的洞,但确实是一个洞。
他趴在屋顶上,透过那个洞往里看,正好看到下面是一间库房,里面堆着布匹和棉花。
“完了。”他说。
他从屋顶上爬下来,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找沈崇远坦白,不是去找柳婉清认错,而是去找阿拾。
阿拾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沈昭宁噼里啪啦地说完事情经过,沉默了三秒钟。
“我去补。”他说。
“你会补屋顶?”
“不会。”
“那你怎么——”
“我会装作会补。”
阿拾找来了梯子和几块木板,爬上屋顶,研究了那个洞的结构,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木板和泥巴把洞糊上了。
糊好了之后,他还用青苔盖了一层,看起来像是旧的一样。
沈崇远第二天路过库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没细想。
阿拾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
沈昭宁躲在他身后,小声说:“阿拾,你太厉害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阿拾垂下眼:“以后不要在屋顶上蹦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说过很多次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阿拾看了他一眼。
沈昭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阿拾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身走了。
但沈昭宁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
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
八年间,阿拾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长成了一个清隽挺拔的少年。他话还是不多,但那张冷漠的脸上,偶尔会在看向沈昭宁的时候,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学会了写沈昭宁的名字。不是写,是刻——在心里刻。
沈昭宁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沈昭宁吃包子要先咬一口看馅,知道沈昭宁怕打雷但不怕闪电,知道沈昭宁撒娇的时候左眼会先眨一下,知道沈昭宁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会笑。
这些事,他从不对任何人说。
他甚至不对自己说。
他只是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站在那个人身后,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收拾烂摊子,为他做一切他能做的事情。
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
—
宣和三十年,秋。
沈昭宁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沈昭宁,漂亮得不像话。
他长高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矮墩墩的小团子了。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穿什么都好看。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圆润,线条变得更加分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嫣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京城里的人私下里叫他“京城第一美人”,虽然这个名号通常是用在姑娘身上的,但放在沈昭宁身上,竟也没人觉得不妥。
他走在街上,回头率是百分之百。卖花的小姑娘会追着他跑三条街,只为送他一枝花。茶楼的说书先生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停下来,等他走远了再继续讲。甚至连宫里的公主都听说过他的名号,偷偷让人画了他的画像,藏在枕头底下。
但沈昭宁自己对这些完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吃、玩、阿拾。
—
沈昭宁长得好,性格又活泼讨喜,在京城的世家子弟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
承恩公府的世子陆明远,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陆明远比他大两岁,生得浓眉大眼,性格豪爽,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跟沈昭宁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说是诗会,其实就是一群世家子弟凑在一起喝酒吹牛,真正作诗的没几个。
那天沈昭宁穿了一件绯色的袍子,头发半束半散,端着一杯酒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着那件绯色的衣裳,整个人像一幅画。
陆明远端着酒杯走过去,本来想搭个讪,走近了一看,脚步就顿住了。
他见过好看的姑娘,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
“你是……沈将军家的公子?”陆明远问。
沈昭宁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亮得像一盏灯。
“嗯,你是?”
陆明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从那以后,陆明远就成了沈昭宁身边最常出现的人之一。他经常约沈昭宁出去玩——去城外骑马,去西山赏枫,去湖上泛舟,去酒楼吃席。什么借口都有,什么借口都不太有说服力。
他看沈昭宁的眼神,有时候连他身边的小厮都看出来了。
但陆明远从来没说过什么。他知道沈昭宁对他的好仅限于朋友之间的那种好,多一分都没有。他只是想待在他身边,看他笑,听他说话,就很满足了。
沈昭宁身边的世家子弟不止陆明远一个。
太傅家的孙子林清辞,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他跟沈昭宁交好,是因为有一次在诗会上,沈昭宁夸了他一句“你的字真好看”,他记了整整三年。
御史中丞家的赵行舟,是个冷面寡言的少年,跟谁都不亲近,唯独对沈昭宁不一样。有一次沈昭宁在席间多喝了两杯,晕晕乎乎地靠在他肩上,他的耳朵红了一整晚,第二天脖子都是僵的。
还有户部侍郎家的陈子安,刑部郎中家的顾云起,鸿胪寺卿家的许明远……
喜欢沈昭宁的人很多。
有些人的喜欢光明正大,大大咧咧地挂在脸上,像陆明远。
有些人的喜欢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像林清辞。
还有些人的喜欢,从来不说,也永远不会说——因为他们知道,沈昭宁对他们所有人的“喜欢”,从来都是同一种。
朋友之间的那种。
—
沈昭宁出去玩,十次里有八次会带上阿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