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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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第7章 宫宴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沈昭宁的十八岁生辰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将军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阿拾依旧每天陪沈昭宁上课、吃饭、发呆、睡觉——不对,是陪沈昭宁上课,沈昭宁睡觉。郑先生已经彻底放弃了纠正沈昭宁上课姿势这件事,只要他不打呼噜,靠在哪里都行。
而阿拾的肩膀,已经成了沈昭宁专属的“人体靠枕”。
这天傍晚,沈昭宁正趴在阿拾床上啃苹果——他自己的房间不待,非要跑到阿拾房间里来,理由是“我房间太冷了,你房间暖和一些”。阿拾的房间跟他只隔一堵墙,朝向一模一样,温度毫无差别,但阿拾懒得拆穿他。
春桃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洒金笺,脸上带着一种“大事不好但又有点兴奋”的表情。
“小公子,宫里来帖子了。”
沈昭宁咬着苹果,含糊地问:“什么帖子?”
“太后娘娘的千秋宴,”春桃把帖子递过来,“三日后在慈宁宫设宴,邀请了朝廷重臣家的公子和小姐。将军和您都在邀请之列。”
沈昭宁接过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洒金笺上用簪花小楷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端庄秀丽,一看就是宫中女官的手笔。帖子边缘还熏了淡淡的龙涎香,闻着就贵气逼人。
“太后娘娘的千秋宴?”沈昭宁把帖子放下,又咬了一口苹果,“那岂不是要去很多人?”
“可不是嘛,”春桃兴奋得眼睛发亮,“听说这次请了好多人,承恩公府、太傅府、御史中丞府……您那几个朋友肯定都会去!”
沈昭宁的眼睛亮了一下。陆明远、林清辞、赵行舟他们都在,那应该不会太无聊。
但很快他又皱了皱眉:“能带人去吗?我想带阿拾——”
“不能。”春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宫宴有规矩,随从仆人一律不得入内,只能在宫门外候着。而且这次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宴,去的都是有品级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阿拾他没有——”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阿拾没有身份。
他既不是沈家的血脉,也没有功名在身,更没有官职品级。他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将军府里,没有人会拿这个说事,但到了宫里头,在那个最讲究出身和门第的地方,阿拾连门槛都进不去。
沈昭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想说什么,阿拾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把那封洒金笺从春桃手里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平静地放回了桌上。
“我不去。”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拾——”
“宫宴不能带随从,这是规矩。”阿拾看着他,“你去就是了,我在家等你。”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看书。”
“不无聊吗?”
“不无聊。”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听说宫里的点心特别好吃,比咱们府上的还好,我到时候藏几块在袖子里带回来给你。”
春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公子!宫里规矩大,不能偷藏点心的!”
“那不叫偷,那叫打包。”沈昭宁理直气壮。
春桃:“……”
阿拾站在旁边,看着沈昭宁那张笑嘻嘻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但那双寒星般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沈昭宁的身影。
—
接下来的三天,沈昭宁被柳婉清按在家里做“宫宴特训”。
柳婉清的态度非常明确:你可以在家胡闹,但在宫里,必须给我规规矩矩的。
特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如何正确行礼(见了太后行什么礼、见了皇后行什么礼、见了嫔妃行什么礼、见了皇子行什么礼——沈昭宁听得头都大了),如何正确称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不是“老太太您好”),如何在宴席上坐有坐相(不能歪在别人身上),如何在宫里头走路(不能跑,不能蹦,不能东张西望),以及最重要的一条——
“不许乱说话。”柳婉清扳着沈昭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宫里不比家里,一句话说错了,可能会给全家惹来大祸。”
沈昭宁被她捏着脸,嘴巴嘟着,含混地说:“知道了娘亲,我嘴巴上有封条,一个字都不多说。”
柳婉清松开手,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聪明,知道分寸,但她就是放心不下。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去过宫里,对宫里的规矩一窍不通,偏偏又生了一张惹事的脸——在街上被人多看两眼倒没什么,在宫里头被人盯上了,那就不是多看两眼的事了。
“穿什么呢?”柳婉清又开始新一轮的焦虑,把沈昭宁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这件太素了,这件太花了,这件去年的款式了……有了,这件好,这件新的还没穿过。”
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件衣裳来——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的兰草,腰间配一条同色的绦带,缀着一块碧玉。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走动间隐隐有光泽流转,既不张扬,又不寒酸,恰到好处。
“这件好看。”沈昭宁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柳婉清又翻出一根白玉簪和一块佩玉,搭配着试了试,最后选定了那根镂空雕花的白玉簪,配上一块水滴形的青玉佩。
“你明天就穿这套,”柳婉清把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榻上,“头发束起来,用这根簪子。佩玉挂好,不要歪了。鞋子穿那双月白色的,我已经让秋菊给你擦干净了。”
“知道了娘亲。”
“还有,明天到了宫里头,少喝酒。”柳婉清郑重地叮嘱,“你酒量不好,喝多了容易出洋相。万一在太后面前说错话——”
“知道了娘亲。”
“还有——”
“娘亲,”沈昭宁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您再说下去,我就要把您说的每一条都写在手上,到时候一边走一边看,摔个大跟头,那才叫出洋相呢。”
柳婉清被他气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就会跟我耍贫嘴。到了宫里看你还有没有这个胆子。”
—
到了赴宴这天,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春桃和秋菊两个人给他洗漱、梳头、穿衣、佩玉,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等他收拾停当站到铜镜前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墨发用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流。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清隽出尘,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人。
“小公子今天真好看。”春桃由衷地感叹。
秋菊在旁边拼命点头,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太好看了,奴婢都要哭了。”
沈昭宁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咧嘴笑了:“还行吧,反正穿什么都好看。”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您能不能稍微谦虚一点?
沈昭宁走出房门的时候,阿拾已经等在廊下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简简单单的,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质。他看到沈昭宁的那一瞬,目光明显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昭宁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阿拾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脸,那双弯弯的、盛满了笑意的眼睛,那条随着转身而微微扬起的月白衣角——
他把目光移开了。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沈昭宁满意了,伸手拍了拍阿拾的肩膀:“你在家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点心!”
阿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绣工算不上精致,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
“你绣的?”沈昭宁瞪大了眼睛,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阿拾你还会绣花?!”
“不是绣花,”阿拾的耳尖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平淡,“是……随便缝了几针。”
沈昭宁把帕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他笑眯眯地把帕子塞进了袖子里:“行,我带上了。万一在宫里吃点心弄脏了嘴,就用它擦。”
阿拾垂下眼,没再说话。
那帕子他缝了三个晚上。第一晚被针扎了五次,第二晚三次,第三晚两次。他本想在角上绣一朵兰草,但绣到一半觉得太难看了,又拆了重绣,最后只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真花。
他不会送人东西。也不知道怎么送人东西。
但是他觉得,沈昭宁今天穿月白色,配一块月白色的帕子,应该会好看。
—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崇远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腰佩金鱼袋,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英武威严,一看就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站在马车旁,看到儿子走出来,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骄傲,但嘴上只说了句:“走吧,别让太后等着。”
沈昭宁正要上马车,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阿拾面前。
“阿拾,”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了。”
阿拾看着他。
“梦到你站在一个很大的花园里,穿着特别好看的衣服,很多人对你行礼——”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笑,“算了,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梦到你了。”
他伸手拍了拍阿拾的手臂,然后转身跑向马车,踩着脚踏,在车夫的搀扶下钻进了车厢。
沈崇远随后上了马,朝阿拾微微颔首,策马走在了马车前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阿拾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春桃走过来叫他:“拾公子,外面凉,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