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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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沈昭宁跟着众人站起身,垂手立着,眼角的余光看到殿门口走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凤冠,拄着一根紫檀拐杖,虽然年纪大了,但气度雍容,一双眼睛明亮犀利,扫过殿内众人时,像是在检阅千军万马。
这就是太后。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明黄色的凤袍,容貌端庄秀丽,举止优雅从容,是当朝皇后。再后面是几个妃嫔和皇亲国戚,一个个珠光宝气,步履生风。
“众卿平身,都坐下吧。”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和威仪。
众人齐声谢恩,纷纷落座。
沈昭宁跟着坐了下来,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后。老太太坐在最上方的凤椅上,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凤凰。
她的目光在沈昭宁的方向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沈昭宁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盆温水浇下来,不冷不热,但让人浑身都绷紧了。他连忙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在喝酒。
太后的目光移开了。
沈昭宁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昭宁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似的端上来,又流水似的撤下去。沈昭宁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但他根本没心思吃,因为他的耳朵一直在被动接收四面八方的对话。
他左边坐着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今年的秋闱,主考官是内阁的周大学士,此人出了名的严格,我看今年的举子们怕是要吃苦头了。”
“吃苦头是小事,别像去年那样闹出舞弊案就好。去年那案子牵连了多少人?连刑部的王侍郎都栽进去了。”
“嘘——小声点,王侍郎的弟弟今天也来了,就在那边坐着呢。”
右边坐着几个官家小姐,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谁家的衣裳好看、谁家的公子俊俏。沈昭宁不打算偷听,但她们的声音实在太大,想不听到都难。
“……你们看那边,沈将军家的那个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哪个哪个?就是穿月白色衣服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天哪,他刚才笑了一下,我差点叫出来!”
“可惜了,听说他没有功名在身,连个举人都不是,就靠他爹的荫庇过日子。”
“那又怎样?就他这张脸,嫁给他每天看着都高兴。”
“你醒醒,人家又不一定看得上你。”
沈昭宁默默地把耳朵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
他前面坐着几个官员,正在低声议论朝政。
“……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早朝了。”
“嘘——这种话你也敢在太后宫宴上说?”
“我就是私下说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说,万一皇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太子的位子——”
“你闭嘴!永安王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有什么好议论的?皇上虽然龙体欠安,但一直在调养,太医说了并无大碍。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传到永安王耳朵里,你有几个脑袋?”
“是是是,我失言了,罚酒罚酒。”
“永安王”三个字落进沈昭宁耳朵里,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从胸腔里牵出来,伸向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那个背着他的少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甩掉了,仰头把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歌舞停了,换上了杂耍和戏曲,殿里充斥着喝彩声和笑声。官员们开始走动,互相敬酒寒暄,一些年轻公子小姐也离开席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沈昭宁已经喝了不少了。
桂花酿入口甜,后劲却大得惊人。他现在的状态就是——脸红了,眼睛亮了,话多了,胆子大了。
陆明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沈昭宁义正言辞地否认,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才喝了……一二三四五……七杯?不对,八杯?反正没多!”
陆明远和林清辞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赵行舟默默地把沈昭宁面前的酒壶拿走了,换上了一壶茶。
沈昭宁没注意到,因为他正拉着林清辞的袖子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真的,我跟你讲,南市那家卖桂花糕的,他家桂花糕是真的好吃,比宫里的都好吃。改天我带你去,你一定要尝尝——”
林清辞被他拽着袖子,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脸上还维持着温润的笑容:“好,改天一定去。”
陆明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林清辞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所有的脚步声都更加整齐、更加有力。
“永安王殿下到——”
殿内瞬间安静了。
沈昭宁正在跟林清辞说桂花糕的配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一愣,抬头看向殿门口。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墨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他的五官极其出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山峰,薄唇微抿,线条冷硬而锋利。他的周身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每走一步,空气就凝重一分。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种沉静从容的气度,像是已经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
沈昭宁看着那个人,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像是一场梦。像是一块被遗忘的玉佩。像是一双在黑暗中握过他的手。
那个人从殿门口走进来,朝太后和皇后行了礼,然后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大殿,疏淡而客套,像是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
然后,他的目光与沈昭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沈昭宁被那道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那颗石子落进了湖心。
涟漪在萧衍的眼底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看着沈昭宁,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复杂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一次偶然的、在宫宴上的对视。
沈昭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跳砰砰砰地加快,快到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心脏出了毛病。
他猛地转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不对,是酒壶——灌了一大口。
甜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放下酒壶,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帕子,手指触到那粗糙的针脚,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
宴席还在继续,但沈昭宁已经坐不住了。
桂花酿的后劲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的脑袋里横冲直撞。他的眼前开始发花,桌椅和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水雾。殿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觉得更晕了。
“陆明远,”他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我出去透透气。”
陆明远正在跟人说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沈昭宁站起来,晃了晃,扶住了凭几才站稳。
林清辞见状站了起来:“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沈昭宁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你们继续喝,我就去花园走走,吹吹风就回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出殿门的时候,门槛差点把他绊了个跟头,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张玄色的蟒袍还端坐在席位深处,看不清表情。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清醒了一些。
他顺着回廊往前走,走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一片花园。
花园里很安静,跟殿内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在月光的勾勒下,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沈昭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花园的大小。他走过了九曲回廊,走过了一座小石桥,走过了一片竹林,最后在一座六角凉亭前停了下来。
凉亭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算了,不重要。
他走进凉亭,靠着柱子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块巨大的白玉佩。
沈昭宁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空的。
他把手收回来,从袖子里抽出阿拾的那块帕子,放在掌心里。
月白色的帕子上,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忽然笑了。
“阿拾,”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带着醉意的含混,“这里的点心真的挺好吃的,我偷偷藏了两块在袖子里,回去给你。”
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夜的凉意。
沈昭宁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帕子,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进花园之后不久,一个玄色的身影也从慈宁宫走了出来,沿着同一条回廊,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第8章 像是我欠了您很多钱似的。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来,拂过池塘的水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箔,亮闪闪的,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