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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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人用最淡的胭脂在上面薄薄地抹了一层。那抹红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把他本来就精致得不像话的五官衬得更加不真实——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下来的人,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酒盏,溅了一脸的颜色。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喝了酒而变得更加嫣红,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齿。呼吸间,那两片唇瓣轻轻地翕动着,像一朵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花瓣。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那条线条流畅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造物——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像是谁用最上等的白玉精心雕琢出来的,又在月光下浸了千年万年,才浸出这一身的莹润光泽。
偶尔有花瓣从旁边的花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膝上、发间。他也不去拂,就那么任由那些花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他也成了花园里的一棵树、一朵花,跟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睡着了,或者只是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整个人放松得不像话。平日里的那股子活泼劲儿收了回去,露出一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柔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萧衍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脚步原本是从容的、不急不缓的,但当他绕过那丛竹子,凉亭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不是被绊住了,是被钉住了。
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浇了一桶凝固了的松脂,把他的脚牢牢地粘在了地上。又像是有人从背后射来一支无形的箭,正中他的后心,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就那么站在竹丛的阴影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凉亭里那个靠着柱子的人。
月光如水,花香浮动。
那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白鸟,羽翼微敛,呼吸轻柔,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飞走。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块被他随身戴了十几年的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跟沈昭宁手里那块是一对。当年在巷子里,他把自己的那块给了那个五岁的、穿着水绿色裙子的小东西,后来回到府里,母后问起玉佩哪去了,他只说了一句“送了人”,便再没有下文。
那一年他七岁。
那一年他背着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那个小东西趴在他背上,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的脖颈间,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那一年他把自己的玉佩送了出去,像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种下了一颗他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的种子。
十三年过去了。
那颗种子发了芽,抽了枝,开了花。
此时此刻,那朵花开在月光下,开在他的面前。
萧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轻,像是在靠近一件易碎的珍宝,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这份宁静。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他走过石桥的时候,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那张脸上的表情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太柔软了,太不像他了。
他是永安王。是朝堂上杀伐决断、让百官敬畏的永安王。是十五岁就代父巡视北境、在沙场上饮过血的永安王。是那个被所有人称为“天生的帝王之才”、连皇上都说“此子类我”的永安王。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走向心爱之人的普通男人。
二十步。
十步。
他走进了凉亭。
沈昭宁没有醒。
他依旧靠在柱子上,呼吸均匀,脸颊绯红,几缕碎发从白玉簪里挣脱出来,垂在鬓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衣袍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萧衍站在凉亭的边缘,没有靠得太近。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宁。
目光从那张脸上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从额前的碎发到轻颤的睫毛,从泛红的脸颊到微张的嘴唇,从那截露出的锁骨到月白衣袍下若隐若现的肩线。他的目光很慢,很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沈昭宁的身上缓缓地抚过。
不是亵渎。不是欲望。
是——太久没见了。
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五岁的小东西藏在了记忆最深处、再也不会翻出来。但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真实得不像话,美好得不像话,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习惯”和“以为”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他只是把那份想念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但当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份想念就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那两片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更加嫣红,像两颗刚刚成熟的樱桃,饱满的、水润的,让人忍不住想要——
萧衍猛地收回了目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不行。
不可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睡得很沉,不要打扰他。你只是路过,只是来看看,看一眼就走。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说多余的话。他是沈将军的儿子,你是永安王,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几十步的距离,而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
你只是路过。
你只是来看看。
看一眼就走。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三遍,但脚步纹丝未动。
沈昭宁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脑袋从柱子上滑了下来,往旁边歪了歪。他皱了一下眉,似乎在梦里感觉到了不舒服,但眼睛没有睁开,只是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萧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层一层地压在沈昭宁的身上。
沈昭宁是在一阵强烈的视线中慢慢醒过来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被叫醒的,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看”醒的。像是有人在用目光抚摸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那视线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从他的眉心开始,一路往下,经过鼻梁、嘴唇、下巴、锁骨——
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
就是那种感觉。
赤裸裸的,无处可藏的,被一双眼睛从头到脚地看穿看透。
他形容不出来,但他整个人都不对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心跳毫无来由地加速,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拼命地蹬腿。
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从醉酒的泥沼中浮了上来,像是一只被水草缠住的船锚,慢慢地、慢慢地被拉出了水面。
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路过的、随意的、看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那种专注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人刻进眼睛里的目光。
沈昭宁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酒劲还没过去,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模糊。唯独那道视线,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在他皮肤上的。
他终于攒够了力气,慢慢地掀开了眼皮。
月光刺入眼睛,白茫茫的一片。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凉亭的顶、横梁、匾额、柱子——他认出了这些。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了凉亭的边缘,移到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
一个人站在那儿。
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周身的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沉沉地压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衣料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纹光泽。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在夜色中莹莹生光。他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剑,锋芒内敛,但寒意逼人。
沈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认识”那种认识,而是——他见过这个人。今天在宫宴上,那个人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包括沈昭宁的。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的威仪,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整个夜空的眼睛。
永安王。
萧衍。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坐直身子,但醉酒的身体不听使唤,一用力反而往旁边歪了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栏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殿、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醉意,含混得像是含了一颗糖在嘴里。
萧衍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凉亭的边缘,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隐在暗处。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
沈昭宁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某种从内部燃烧出来的、灼热的、滚烫的东西。那光很亮,亮得让人心慌。那光很烫,烫得人不敢直视。
沈昭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地贴住了柱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像是要挡住那道穿透一切的视线。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很哑,“您……您怎么在这里?”
萧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沈昭宁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攥着衣领的手,白得像玉,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紧张。
萧衍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宴席上人多,出来走走。”
短短九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拍心跳的距离。
沈昭宁“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