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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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赵行舟走在最后面,没有灯笼,没有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像一个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个人身后,月光照不到他,他也不想被月光照到。
三个人从回廊转进了花园,沿着石径一路找了过来。
“他喝了那么多,一个人跑出来,万一摔了怎么办?”陆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是对沈昭宁的不耐烦,是对自己的不耐烦。他觉得自己应该拦着沈昭宁的,或者至少应该跟着他出来,而不是让他一个人走。
林清辞轻声说:“他不会有事的,沈兄虽然贪玩,但一向有分寸。”
陆明远哼了一声:“有分寸?他什么时候有过分寸?上次在酒楼喝多了抱着柱子喊娘的不是他?”
林清辞嘴角微微一弯,没有接话。
赵行舟在后面,一个字都没说,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们走过小石桥的时候,陆明远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朝前面一指:“那边,凉亭里,是不是有人?”
林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那座六角凉亭的轮廓清晰可见,亭子的栏杆旁,隐隐约约有一个浅色的身影,靠着柱子,一动不动的。
三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更近了。
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那座凉亭上,把亭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靠在柱子上,头微微侧向一边,双眼紧闭,呼吸沉缓。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角不时飘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发丝从玉簪里挣脱出来,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太白,太净,线条太流畅,五官太精致。你看着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到什么——像是走进了一座供奉着绝世珍宝的殿宇,连脚步都要放轻,连呼吸都要收敛。
他的脸颊上还泛着醉酒后的酡红,那抹红色在月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最浅的颜料,在他脸上轻轻地、一笔一笔地晕染开的。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夜风轻微地颤动着——不是他在动,是风在动,是月光在动,是这个世界在动,而他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个喧嚣世界里唯一静止的东西。
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点贝齿。唇瓣上还残留着桂花酿的光泽,湿润润的,像是刚被露水打过的花瓣。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如果不是那微张的嘴唇和偶尔颤动的睫毛,你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尊用白玉雕成的像——一尊被某个技艺高超的工匠花了毕生心血雕出来的、美得不像人间之物的像。
陆明远站在凉亭外,脚步像被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是没见过沈昭宁——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各种场合、各种光线下、各种状态下。但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月光下、在这样的安静里、从这样的角度看过他。
这个人像是月光化成的。
不,月光没有他好看。
林清辞也站住了。他手里提着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地上划出一个不安的弧线。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用目光临摹一幅他这辈子都画不出来的画。
他会画画。他画过很多次沈昭宁——在纸上,在绢上,在心里。但他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画得像了。不是他的技法不够好,是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到任何一种颜料、任何一种笔触都无法还原他十分之一的风姿。
赵行舟是第一个走进凉亭的。
他的脚步一如既往地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沈昭宁面前,蹲下身,目光平平地落在沈昭宁的脸上。那张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的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一些——那是他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睡着了。”赵行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确认的事实。
陆明远回过神来,大步走进凉亭,在林清辞的灯笼光线下仔细看了看沈昭宁的状态。他伸手在沈昭宁面前晃了晃,又凑近听了听他的呼吸,然后松了口气:“醉了,睡过去了。叫不叫得醒?”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喝了不少,让他睡吧,强行叫醒了反而难受。”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在这儿睡一夜吧?”陆明远四下看了看,花园里除了这座凉亭再没有别的遮蔽,夜风越来越凉,沈昭宁穿得单薄,在这里睡一夜非生病不可。
林清辞想了想,刚要开口,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赵行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他挪到了沈昭宁的侧前方,正低着头看着什么。林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沈昭宁搭在膝头的手——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赵行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沈昭宁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的触感——确认它是真实的,确认它是温暖的,确认它不是他在某个梦里梦到过的幻影。
沈昭宁的手比赵行舟的小一圈,白嫩嫩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却圆润,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那只手在赵行舟的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但最终没有醒来,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在赵行舟的掌心里蹭了蹭。
赵行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不是温暖,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他的耳尖开始泛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脖颈,速度快得惊人。
陆明远第一个炸了。
“赵行舟!”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但那个声音里的怒气像是要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你干什么呢?!”
赵行舟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他依然蹲在沈昭宁面前,握着沈昭宁的手,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明远冲过去,一把拽住赵行舟的胳膊:“你松手!”
赵行舟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张冷脸上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陆明远一眼,然后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不松。”
陆明远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
林清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温声开口了:“行舟,你先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赵行舟看了林清辞一眼。林清辞的笑容温润如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两个人在灯笼的橘黄色光晕中对视了一瞬,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林清辞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沈昭宁。
“他不能在这里睡。”林清辞说,“太冷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把陆明远和赵行舟之间那点微妙的对峙浇灭了。三个人同时看向沈昭宁——他依然安安静静地靠在柱子上,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赵行舟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松开沈昭宁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明远和林清辞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到沈昭宁的膝弯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背,稳稳当当地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沈昭宁的身体在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往赵行舟的怀里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安顿了下来。他的头靠在了赵行舟的肩窝里,脸埋进了赵行舟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扑在赵行舟的皮肤上,一下,又一下。
赵行舟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他的手稳得像两块铁板。
“赵行舟!”陆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凭什么抱他?要抱也是我抱!”
“你力气小。”赵行舟面不改色地说。
陆明远气得差点跳起来:“我力气小?我比你高半个头!”
“你抱不动他,”赵行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你抱桂花坛子都摔了。”
陆明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因为赵行舟说的是事实——他上次确实把厨房的桂花坛子摔了,那坛子比沈昭宁轻多了,他尚且抱不稳,更别说抱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我来吧。”林清辞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温润,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我抱过我家小侄子,有经验。”
赵行舟看了他一眼:“你家小侄子三岁。”
林清辞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三岁的孩童和十八岁的少年,重量确实不太一样。
“都别争了,”陆明远把袖子一挽,“两个人抬总行了吧?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
“不行。”赵行舟和林清辞异口同声地说。
抬胳膊抬腿——像抬猪一样抬沈昭宁?他们俩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心脏疼。沈昭宁不是什么货物,他是——他是——
他们俩同时闭上了嘴,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沈昭宁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赵行舟没有再等任何人的意见。他抱着沈昭宁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凉亭。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走一条必须走好的路。沈昭宁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小团,月白色的衣袍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陆明远和林清辞对视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
陆明远走在赵行舟左侧,一只手虚虚地护着沈昭宁的脑袋,生怕他被树枝刮到。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赵行舟你给我走慢点,别把他颠醒了。”
赵行舟没有回应,但他的脚步确实放慢了。
林清辞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笼,为三个人照亮前路。橘黄色的光晕在地上晃动,他走得很仔细,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前面的路平整,没有石头,没有树根,没有坑洼。
四个人——不,三个人加一个睡着了的沈昭宁——就这样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走过花园的石径,走过小石桥,走过九曲回廊,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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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凉亭旁边的竹丛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