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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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赵行舟蹲下身握住沈昭宁的手。
他看到了陆明远冲过去拽赵行舟的胳膊。
他看到了赵行舟把沈昭宁从地上抱起来。
他看到了沈昭宁在那个人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了那个人的颈侧。
他看到那三个人围着沈昭宁,小心翼翼地、如获至宝地、互相争抢又互相妥协地,把他带走了。
他就这么看着。
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竹丛,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有风从凉亭的方向吹来,带来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桂花酿的味道,是沈昭宁衣袍上的皂角香,是那个人留在空气里的、最后的痕迹。
萧衍从竹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月光下,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中显得更加深沉,像是一道移动的暗影。他走进凉亭,在沈昭宁刚才靠着的那根柱子前站定了。
柱子上还残留着那个人体内的温度。很淡,很薄,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冰凉的木质表面上。萧衍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根柱子,在那个沈昭宁靠过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冰凉的,坚硬的,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他收回手,目光在凉亭里缓缓扫过。
地上有一片落叶——不,不是落叶,是一片从花树上飘下来的花瓣,粉白色的,完整的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静静地躺在沈昭宁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
萧衍弯腰,把那片花瓣捡了起来。
花瓣很小,很薄,在他粗粝的指腹间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他看了它片刻,将它轻轻放进了袖中。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这座凉亭。
他没有走回慈宁宫的路。他走向了花园更深处,走向那片更浓更密的夜色。他的脚步依旧从容,腰背依旧挺直,周身的气场依旧冷峻而矜贵。他还是那个永安王,那个让百官敬畏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永远端坐在最上方的永安王。
但如果你走在他身后,如果你仔细看他的背影,你会发现——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过了回廊,走过了一座小拱桥,走进了一片更加幽静的竹林。竹子很高很密,把月光筛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停下了脚步。
竹林的尽头,远远地,可以看到慈宁宫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影。那三抹身影已经快要走回大殿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提着灯笼,中间那个怀里抱着一个月白色的人,旁边那个一路伸着手护着什么。
萧衍站在竹林里,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
他看不出谁是林清辞,谁是陆明远,谁是赵行舟。他只能看出那一个月白色的、蜷缩在别人怀里的小小轮廓——那轮廓在灯光和月光之间忽明忽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朵烛火一点一点地远去,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隐没在慈宁宫的灯火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夜风又起了。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催促他离开。
萧衍转过身,朝着与那座凉亭、与那群人、与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袖中,指腹摩挲着那片薄薄的花瓣。那花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柔软地贴在他的指腹上,像是一片小小的、温热的、会呼吸的皮肤。
竹林深处很暗,月光照不进来。
他独自行走在黑暗中,像一柄被收进了鞘里的剑——锋芒内敛,寒意内收,所有的锋芒和寒意都藏在了那层玄色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衣袍之下。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走着,走在这片没有月光的竹林里,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朝着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走在他身后的只有风,只有影,只有袖中那片不知道明天就会枯萎的花瓣。
凉亭空了。
月光依旧洒在那根柱子上,洒在那片沈昭宁坐过的地面上。风从花园深处吹来,把地上剩余的花瓣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回来。
但没有人回来。
今夜的花园,从此多了一个人走过的痕迹。那个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走的时候也走得很慢。他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留下声音,只留下了一片被带走了的花瓣,和一根曾经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暖过的、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柱子。
远处的慈宁宫里,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第10章 他知不知道?
赵行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昭宁。
沈昭宁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两排睫毛密密的、翘翘的,像两把用最细的羽毛做的小扇子,静静地合拢着,把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遮住了。
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也许是梦到了明天早上吃什么,也许是梦到了阿拾又帮他写了功课,也许只是梦到了一只很好看的蝴蝶从眼前飞过。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赵行舟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五根手指又白又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葱白,指甲圆润粉嫩,泛着淡淡的健康光泽。
衣领上那块宝蓝色的绸缎被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起了几道涟漪。
赵行舟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目光停了一瞬。
那只手很小。比他的手小很多,比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的手都小。
骨节纤细,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是一只被娇养着长大的手——没有冻疮,没有伤疤,没有老茧,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五年前在一群世家子弟的聚会上,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然后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天他一句话都没说。沈昭宁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个多时辰,从南市的糖葫芦说到城北新开的酒楼,从他养的猫说到他娘亲新做的衣裳,从天上的云说到水里的鱼。他走的时候拍了拍赵行舟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不说话也不无聊”。
赵行舟从来不知道自己“不说话”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居然能算优点。但沈昭宁说是,那就是了。
他从那以后就开始注意这个人。注意他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右边没有,注意他生气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注意他认真的时候会用舌尖抵着上颚,注意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赵行舟看他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
像一块冰被太阳照着,一点一点地化开。
赵行舟收回了目光,抱着沈昭宁迈出了凉亭。
月光铺在他面前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他走在上面,脚步又轻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他很熟悉的路。
沈昭宁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脑袋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那几缕从白玉簪里散落下来的碎发蹭着赵行舟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桂花酿的味道,还是沈昭宁身上本来就有的味道。
赵行舟微微侧了侧头,下巴几乎要碰到沈昭宁的额头,然后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停住了。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抬眼,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像是在做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情。
月光落在沈昭宁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外清晰。那弯弯的眉,那闭着的眼,那挺直的鼻,那微微张着的、泛着水光的唇——赵行舟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果断地移开了。
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但沈昭宁不知道的是,他走路的节奏已经乱了一拍。
陆明远跑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大,频率快,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
他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几乎是飞过去的,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裤和一双蹬着皂靴的脚。
然后他想起了赵行舟抱着沈昭宁的样子。
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赵行舟。那个木头。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平时连话都懒得说的人,今天倒是不闷了?抱人的时候倒是挺利索的,手伸得比谁都快,动作比谁都自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陆明远咬了咬牙,把那股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轿子安排好,先把沈昭宁平安送回去,别的以后再说。
他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托盘差点脱手,陆明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头也不回地继续跑了。
林清辞走向慈宁宫正殿的路上,脚步比陆明远慢得多,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他走得很从容,甚至可以说是优雅——脊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手臂自然摆动,衣袍的褶皱纹丝不动。
路过几丛桂树的时候,他还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枝头那些金灿灿的小花,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空气中的香气。
但他的手暴露了他。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左手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个动作他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不安的时候、心里有事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攥住自己的袖口。他以为这个习惯藏得很好,但其实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林清辞走进慈宁宫正殿的时候,殿内的宴席已经到了尾声。
歌舞停了,杂耍也收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夫人们互相道别,年轻的小姐公子们在殿门口寒暄。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一种宴会结束后的慵懒与倦怠。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沈崇远的身影。
沈将军的位置上空着。
林清辞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继续在殿内扫了一圈。他看到了几个相熟的官员,看到了几个正在跟宫人说话的夫人,看到了正在跟皇后告别的太后——沈崇远不在。
他想了想,决定去殿外找找。
刚走出殿门,他就在回廊上遇到了沈崇远。沈将军正跟一个穿着三品武官服的将领说话,看到林清辞走过来,朝他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