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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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站在原地,两只手抱着大包小包,表情纹丝不动。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自己的脸,一脸不可思议:“你不害怕?”
阿拾摇了摇头。
“不是吧,”沈昭宁又把面具扣下来,凑到阿拾跟前,两只手在脸旁边张开,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哇——呜——鬼来了——怕不怕?”
阿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不怕。”
沈昭宁把面具摘下来,失望地撇了撇嘴:“你这人真的没意思,好歹装一下啊,配合配合不行吗?”
阿拾没说话,嘴角动了动,但沈昭宁没看见。
他又转回去翻面具,翻了一会儿,挑出一个红彤彤的狐狸面具。
面具是狐狸的形状,两只尖尖的耳朵竖着,眼眶处描着金边,鼻尖点了一抹白,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整个面具线条流畅,配色鲜亮,看上去又神气又好看。
沈昭宁往脸上一戴,转过身来,叉着腰:“这个怎么样?像不像一只帅气的狐狸?”
狐狸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张弯着的嘴。那双眼睛在面具的眼眶里亮闪闪的,带着笑,跟面具上扬的嘴角配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气——明媚的、张扬的、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气,像极了春日里一只在阳光下翘着尾巴的小狐狸。
阿拾看着那张面具,目光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那个面具当然只是一张薄薄的彩绘木片,涂着红底金边的颜料,刻着狐狸的眉眼。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它覆在沈昭宁脸上的时候,它活了。那张狐狸脸和沈昭宁本人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一样的明亮,一样的生动,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像。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神态,那种感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媚得让人心口发烫的东西。
“怎么样?”沈昭宁又问了一遍,歪了歪头。
阿拾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很轻:“好看。”
“是吧!”沈昭宁满意极了,转头问摊主,“这个多少钱?十五文?行,买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钱往摊上一拍,也不摘面具,就这样顶着狐狸脸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说,“阿拾你快看看我,我现在是一只狐狸精,专门偷吃糖葫芦的那种!”
阿拾抱着东西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只“狐狸”的背影上。
浅绿色的衣裳,腰间系着的白玉佩,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发带,和那张红彤彤的、翘着嘴角的狐狸面具。那个人在南市的人群里蹦蹦跳跳地走着,回头朝他招手,面具底下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拾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逛到这条街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那股香气——甜腻的、浓郁的、带着脂粉和花香混合的气息——从一条窄巷子里飘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软软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沈昭宁的鼻子吸了吸,脚步自然而然地转了方向,朝那条巷子走了过去。
阿拾的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后,起初没在意。
沈昭宁逛南市从来都是这样,像一只被花蜜吸引的蝴蝶,东飞飞西飞飞,看到什么新鲜的就凑过去,他早就习惯了。
但当他抬头看清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口没有招牌,但巷子两侧的楼上挂着红灯笼和粉色的纱幔,二楼的窗户半敞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有女子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银铃似的,清脆又娇媚。
这地方他认识。他在京城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年,什么角落没去过?什么腌臜地方没睡过?这条巷子,这座楼,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沈昭宁不认识。
沈昭宁已经被那阵香气牵着走进了巷口,仰着头看那些红灯笼和粉纱幔,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天真的、像小孩子第一次逛庙会似的好奇。
“阿拾你快来!”他回过头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什么地方?好香啊!”
阿拾快步跟上去,挡在了他面前。
“别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昭宁歪着头看他:“为什么?里面是什么?卖香粉的?还是卖花的?这香气真好闻,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阿拾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泉水,透明得能一眼看到底。
阿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不是卖花的地方。”他说。
“那是卖什么的?”
阿拾又沉默了片刻。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而是因为他不想说。
他不想让沈昭宁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地方,不想让沈昭宁知道那些笑声和香气背后是什么,不想让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
“走吧。”他说,伸手去拉沈昭宁的袖子。
沈昭宁灵巧地躲开了,往旁边退了一步,笑嘻嘻地看着他:“阿拾,你是不是来过这里?你怎么知道不是卖花的?你心虚了,你耳朵红了。”
阿拾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是红的。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沈昭宁歪着头看他的那个角度,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个样子,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你看你看!”沈昭宁像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笑得眉眼弯弯,“你真的来过!阿拾你居然来过这种地方!你居然不告诉我!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没来过。”阿拾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晒的。”
第13章 花楼。
沈昭宁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太阳不冷不热地挂在半空中,光线柔和得像被纱过滤了一遍。
这种天气能把人耳朵晒红?骗谁呢?他没有拆穿阿拾,因为他已经被楼上飘下来的一阵笑声吸引了注意力。
“哎,上面有人。”沈昭宁仰起头,朝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挥了挥手,“上面的姐姐,你们好呀!”
阿拾的脸一黑。
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两个脑袋来。两个女子,一个穿着桃红色的衣裳,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裳,云鬓高挽,面若桃花,手里都捏着团扇。她们本来是听到楼下有动静才探头看的,一看不要紧,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圆了。
楼下站着两个少年。
前面那个穿着浅绿色的衣裳,腰间系着白玉佩,手腕上绕着青金石的手串,头发用珍珠簪束着。
那张脸——那张脸她们在花楼里迎来送往这么多年,自认为见过不少俊俏的公子哥儿,但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站在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他不是好看,他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不真实,好看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后面的那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袍子,冷冷清清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他的五官也很出色,但跟前面那个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一个是春天里开得最盛的桃花,一个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
穿桃红衣裳的女子最先回过神来,团扇掩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位小公子,可是迷了路?”
沈昭宁仰着脸,笑得比她还灿烂:“没有迷路,我就是闻着香味过来的。姐姐,你们这里是卖什么的呀?好香啊!”
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晃,清脆悦耳,听得沈昭宁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但看到别人笑,他就想笑。他就是这种人。
穿鹅黄衣裳的女子趴在窗沿上,手里团扇轻轻摇着,歪着头打量沈昭宁:“小公子今年多大了?看着年纪不大。”
“十八了!”沈昭宁大大方方地回答,“姐姐呢?姐姐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那女子笑得更欢了,团扇摇得呼呼响,“我都二十了,老啦。”
“哪里老了?”沈昭宁认真地摇了摇头,诚恳得像在跟先生辩论,“姐姐皮肤白得像豆腐,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比花还好看,哪里老了?我看姐姐最多十六。”
楼上的两个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团扇都差点掉下来。
她们在花楼里听过无数的甜言蜜语,什么“姑娘天仙下凡”“姑娘倾国倾城”,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但楼下这个少年的夸赞不一样——他的眼睛太干净了,语气太真诚了,他是真的觉得她们好看,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企图,就是想夸,所以就夸了。
穿桃红衣裳的女子扶着窗框笑了一会儿,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朝沈昭宁招了招手:“小公子上来坐坐?姐姐请你喝茶。”
沈昭宁眼睛一亮:“有茶喝?什么茶?”
“龙井、碧螺春、铁观音,什么都有。”
“还有呢?”沈昭宁得寸进尺,笑嘻嘻地问,“有桂花糕吗?”
“有有有,什么都有。”
沈昭宁转头看阿拾,眼睛里写满了“我要上去我要上去我要上去”。阿拾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一手拎着大包小包,一手攥着沈昭宁的袖子,像个守门的石狮子,纹丝不动。
“阿拾——”沈昭宁拉长了声音,拖着那个“拾”字,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在蹭人的腿。
阿拾没有松手。
沈昭宁见这招不管用,换了一招。他把阿拾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认真得像在商量军国大事:“我就上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真的,我发誓。”
阿拾看着他那张信誓旦旦的脸,沉默了很久。
“……一眼。”他说。
沈昭宁笑了,那笑容亮得让巷子里的红灯笼都失了颜色。他松开阿拾的袖子,转身朝楼上挥了挥手:“姐姐们,我上来啦!帮我多泡一杯茶,我朋友也上来!”
阿拾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宁兴冲冲地往楼里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跟在沈昭宁身后走进了那栋楼。
楼里的光线比巷子里还暗。
红纱帐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层叠一层,把整个大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绯色光晕中。
空气里的香气更浓了,浓得像是有人把整条巷子的脂粉都收进了这间屋子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拾走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纱帐和屏风上扫过,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割开那层暧昧的、模糊的薄雾。
他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站着两个龟奴,穿着灰布短褂,低眉顺眼的,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昭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