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未知作者

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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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沈昭宁浑然不觉,他已经爬上了楼梯,在穿桃红衣裳的女子引导下走进了一间雅间。

雅间不大,布置得倒算雅致。一张红木圆桌,几把雕花椅子,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窗户半敞着,可以看到楼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和对面楼阁的红灯笼。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穿桃红衣裳的女子姓苏,花名苏绣娘,是这楼里最红的姑娘之一。

她在这行里混了五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有醉醺醺的酒鬼,有附庸风雅的文人,有出手阔绰的商人,有道貌岸然的官员。

她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一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因为他深不可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浅了。

浅到透明,浅到一览无余。他的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让她厌烦的、油腻的、黏稠的东西。

他的眼睛就是眼睛,干净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子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喝茶,姿态自然得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没有任何拘谨,也没有任何放肆。

苏绣娘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盈盈地问:“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沈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品了品,“嗯,这龙井不错,是今年的新茶吧?”

苏绣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懂茶——懂茶的人她见多了——而是因为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那种坦荡荡的姿态,像是在跟朋友介绍自己,没有任何戒备,没有任何隐瞒。

在花楼里,十个客人有九个用假名,剩下一个用的是别人都不知道的偏名。像他这样大大方方报出真名的,苏绣娘在这行干了五年,头一回见。

“沈公子是做什么的?”旁边穿鹅黄衣裳的女子插了进来,她叫柳儿,是苏绣娘的姐妹,性子比苏绣娘活泼些。她坐到沈昭宁另一边,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我?我什么都不做,”沈昭宁笑了,笑容里有种坦然的、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就是在家吃吃喝喝玩玩,偶尔被我爹训两句。”

柳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都不做?那沈公子靠什么吃饭呀?”

“靠我爹呀。”沈昭宁理直气壮地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柳儿笑得前仰后合,苏绣娘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们在这楼里见过太多打肿脸充胖子的男人,明明穷得叮当响,偏要装出家财万贯的样子。

像沈昭宁这样大方承认“我就是靠爹吃饭”的,也是头一回见。

“沈公子真有趣。”柳儿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想去碰沈昭宁的手腕,“你这串手串好好看,青金石的吧?成色真好——”

她的手还没碰到沈昭宁的手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柳儿抬头,对上阿拾那双寒星般的眼睛。

那眼神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柳儿的后背莫名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讪讪地收回了手,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昭宁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正在研究窗台上那盆兰花。他凑过去闻了闻,回头对苏绣娘说:“姐姐,你这盆兰花开得真好,用什么肥料的?我娘亲养了一盆兰花,养了三年了,就是不开花,我娘亲气得差点把它扔了。”

苏绣娘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求知欲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训练有素的、嘴角上扬而眼底无波的笑,而是真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

“用的腐叶土,沈公子要是需要,我让花匠写个方子给你。”

“真的?太好了!”沈昭宁高兴得拍了一下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阿拾,“阿拾你帮我记一下,回去告诉娘亲,省得她天天对着那盆兰花叹气。”

阿拾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又掏出一支随身带的炭笔,在帕子上写下了“腐叶土”三个字。

苏绣娘看着他写字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目光在那块帕子上停了一瞬。那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绣的。再看那少年冷冰冰的表情,和他仔细收好帕子的动作,苏绣娘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端起茶壶,给阿拾也倒了一杯茶。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她问。

阿拾没有回答。

“他叫阿拾,”沈昭宁替他说了,“他不爱说话,但人很好。姐姐你别介意。”

苏绣娘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沈昭宁和阿拾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心里有了数。

“沈公子,”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刚才在外面说,是被香味吸引过来的?”

“对啊,”沈昭宁点点头,鼻子又吸了吸,“姐姐你们这里用的什么香?好好闻,我在街上就闻到了。”

“是我们自己调的,”柳儿抢着回答,终于又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用的是沉香、檀香、龙涎香,再加一点玫瑰露和茉莉花,按比例调配的。沈公子要是喜欢,我包一包给你带回去。”

“好啊好啊,”沈昭宁高兴地应了,然后转头看阿拾,“阿拾你闻到了吗?这个香味真的好好闻,比咱们府上用的那个好闻多了。回去让娘亲也换这个。”

阿拾看着他那张兴奋的小脸,点了下头。

柳儿起身去包香粉,苏绣娘陪着沈昭宁继续喝茶聊天。

聊的无非是些家常——沈昭宁说他前几天去太后的千秋宴喝了桂花酿,第二天头疼得差点死掉;苏绣娘说她前几天也喝了一种新酒,叫什么“醉仙酿”,后劲比桂花酿还大,喝完之后在榻上躺了一整天;沈昭宁说他最怕喝多了第二天醒来口渴,苏绣娘说她也是,所以她每次喝完酒都会在床头放一大壶水。

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阿拾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一口都没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昭宁——不是紧张,不是戒备,只是一种习惯。他习惯了看着沈昭宁,习惯了他的笑声、他的表情、他说话时的手势。即使在这个他不想让沈昭宁进来的地方,他也只是在看着,安静地、沉默地、像影子一样地跟在那个人的身后。

柳儿包好了香粉回来,把一个小锦囊递给了沈昭宁。锦囊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沈昭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夸了一句“这对鸳鸯绣得真好看”,然后塞进了袖子里。

“沈公子以后常来玩呀。”柳儿倚在门框上,笑盈盈地说。

“好啊,”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姐姐们这里真好玩,下次我带朋友一起来。”

苏绣娘和柳儿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她们笑的是——这个傻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去处。但她们没有点破。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不想点破。这个少年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们不忍心弄脏它。

“沈公子慢走,”苏绣娘送到楼梯口,停住了脚步,温声说,“下次来,姐姐给你泡更好的茶。”

沈昭宁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好!姐姐再见!”

阿拾跟在他身后,朝苏绣娘微微颔首——不是行礼,是一种介于礼貌和警告之间的、模糊的、难以定义的动作。苏绣娘读懂了那个动作,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了那栋楼。

阳光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沈昭宁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巷子外面的新鲜空气,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了的、又舒展开来的花。

“那两个姐姐人真好,”他边走边说,“请我喝茶,还送我香粉。阿拾你说,她们那个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也不像是卖香粉的,也不像是卖茶的,装修得倒是很好看。”

阿拾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他想了想,发现他找不到一个既能回答这个问题、又不会让沈昭宁追问下去的答案。

“……喝茶的地方。”他最终说。

沈昭宁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嗯,确实是喝茶的地方。下次带上陆明远他们一起来,他们肯定没来过这么好的喝茶地方。”

阿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接话。

他们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沈昭宁的身上。

浅绿色的衣袍被照得透亮,腰间白玉佩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泛着幽蓝的色泽。

他手里捏着那包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嘴角沾着桂花糕的糕屑,袖子里揣着一锦囊的香粉和一大包桂花糕。

阿拾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衣领上那枝已经有些蔫了的白玉兰,看着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白玉佩,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发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没有人能看到。

林清辞站在南市街对面的茶楼二楼,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定定地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茶从烫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冰。久到小二过来问了他三次“客官要不要换壶热的”,他都摇了摇头。

他看到沈昭宁走进了那条巷子。他看到阿拾跟在后面。他看到两个人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端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他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的功夫。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巷口。

终于,那抹浅绿色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昭宁出来了。他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他看起来很好,很开心,像刚从一个好玩的地方出来,还在回味刚才的乐趣。

林清辞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了下来。

他叫来了守在茶楼门口的手下。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的短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林清辞从袖子里掏出太傅府的名帖,递给了那个手下。

“去沈将军府,”林清辞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告诉沈将军,他的公子方才在南市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那手下接过名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清辞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茶水的凉意,有秋风的寒意,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他闭上了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