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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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生气——生沈昭宁的气,生那个地方的气,生自己的气。
也许是因为担心——担心沈昭宁不懂事,担心他会再去那种地方,担心他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一些他不敢深究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月光都照不到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沈昭宁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心里的那个地方会一直疼下去,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所以他拔了。
然后他坐在这里,喝着他的凉茶,感受着胸口那个被刺扎过的地方,虽然刺已经拔了,但那个洞还在。
疼的。
—
沈昭宁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正走在南市的大街上,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抱着油纸包里的桂花糕,嘴里还嚼着半颗糖炒栗子。
他今天收获颇丰——糖葫芦、桂花糕、糖炒栗子、烤红薯、芝麻糖、花生酥、蜜饯、果脯、一锦囊的香粉,还有两个姐姐的夸赞和一杯好喝的龙井茶。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阿拾,晚上回去让厨房少做点菜,我今天吃太多了,肚子都圆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嘿嘿笑了两声。
阿拾走在他身后,拎着大包小包,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阿拾,你觉得今天那两个姐姐好看吗?”
阿拾沉默了片刻。
“还行。”他说。
“还行?”沈昭宁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叫还行?明明就很好看!那个穿桃红衣服的姐姐笑起来特别甜,穿鹅黄衣服的姐姐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你怎么这么不会欣赏呀?”
阿拾看着他。他看着沈昭宁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真诚地赞美着别人的眼睛,看着那张嘴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个姐姐有多好看”的嘴巴。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好笑而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昭宁站在那里,真心实意地夸赞着两个花楼女子好看,语气坦荡得像在夸路边的花开了、今天的天气真好。
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些肮脏的、龌龊的、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看到的就是人,就是好看的人,就是笑起来很甜的人,就是说话声音很好听的人。仅此而已。
阿拾垂下眼。
“嗯,好看。”他说。
沈昭宁满意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念叨晚上吃什么。他的声音在热闹的南市大街上飘着,被风吹散,被各种叫卖声淹没,但阿拾听得一清二楚。
第14章 禁足。
沈昭宁和阿拾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正是午后最暖和的时候。
阳光从大门口照进来,把影壁上的麒麟浮雕照得金光灿灿。
沈昭宁手里还举着半串糖葫芦,嘴里嚼着最后一口桂花糕,整个人心满意足得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他刚跨过门槛,管家赵伯就迎了上来。赵伯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多年,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但今天那张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愁,最后凝固成了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
“小公子回来了。”赵伯接过阿拾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身后的丫鬟,然后压低了声音,“将军在书房等您。”
沈昭宁咬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爹在书房等他。
沈昭宁在书房里被训过的次数比他吃过的糖葫芦还多,他对这个地方有着深刻的心理阴影。
“我爹找我什么事?”沈昭宁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
赵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小公子你自求多福吧”的意味。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朝书房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昭宁把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给阿拾,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整了整衣袍,深吸了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阿拾接过糖葫芦,站在原地,看着沈昭宁的背影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沈昭宁被训,而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崇远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刚从南市回来,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将军府的人。
沈崇远不会未卜先知,不会掐指一算,不会在儿子身上装什么能监视行踪的法器。他一定是从某个渠道得到了消息。
而那个渠道,要么是南市的某个眼线,要么是——某个在南市看到了沈昭宁、并且认出了他的人。
阿拾想起在南市时,他感觉到的那道视线。
从茶楼二楼的窗户里射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后背发紧的注视。
他当时没有追过去,因为他手里拎满了东西,因为沈昭宁在前面走,因为他觉得那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
阿拾垂下眼,把手里的糖葫芦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进书房——他没有资格进沈崇远的书房,除非被传唤。
他只是走到了书房的院子外面,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在等。
如果沈昭宁出来的时候需要他,他就在这儿。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
沈昭宁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从来不怕他爹,他爹看着凶,其实心软得跟豆腐似的——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今天一天都很乖。
早上起来自己穿了衣服,早饭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出门没带太多银子,逛街没跟人吵架,还给府里的人带了一大堆吃的。
他哪里做错了?
想不通。算了,不想了。
他敲了敲门。
“进来。”沈崇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沈昭宁是他儿子,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个声音在“听不出喜怒”的时候,往往就是暴风雨前最可怕的那种平静。
沈昭宁推门进去。
沈崇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继续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放下笔,把折子合上,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沈昭宁。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沈崇远的眼神很沉。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沈昭宁的脸上下移,扫过他浅绿色的衣袍、腰间的白玉佩、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最后落在了他袖口露出的那一角大红色锦囊上——锦囊上绣着一对鸳鸯,大红底色配金色丝线,扎眼得很。
沈崇远的目光在那只锦囊上停了一瞬。
“今天去哪了?”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一颗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沈昭宁如实回答:“南市。”
“南市哪里?”
“就……南市呀。买了糖葫芦、桂花糕、糖炒栗子、烤红薯、芝麻糖、花生酥、蜜饯、果脯——”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试图用长长的清单来证明自己今天做的是“正常的外出采购”。
沈崇远没有被他的清单带偏。
“还有呢?”他问。
沈昭宁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沈崇远看着他。
他看着沈昭宁那双无辜的、坦然的、写满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因为沈昭宁去了那个地方,他虽然生气,但不是不能理解,十八岁的少年,好奇心重,被朋友带去那种地方见见世面,虽然不妥,但也不至于天塌下来。
他真正生气的是,沈昭宁到现在还在装傻。他不知道沈昭宁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但无论是哪种,都让他火大。
“巷子,”沈崇远的声音沉了下去,“挂着红灯笼的巷子。你进去的那条巷子。”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喝茶的地方啊!”
书桌上的一方砚台差点被沈崇远攥碎了。
“喝茶的地方?”沈崇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虽然还在控制范围内,但那半度的拔高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谁告诉你那是喝茶的地方?”
“阿拾说的呀,”沈昭宁理直气壮地说,“他说的,那是喝茶的地方。我们在里面喝了两杯茶,龙井,今年的新茶,味道还不错。两个姐姐人特别好,请我们喝茶,还送了我一包香粉——”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大红鸳鸯锦囊,献宝似的举到沈崇远面前,“爹爹你闻闻,这个香味好好闻,比咱们府上用的那个好闻多了,我让娘亲换这个——”
沈崇远看着那只绣着鸳鸯的锦囊,看着锦囊上那对交颈缠绵的鸳鸯,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拍桌子,不要把儿子吓得跳起来。
他是将军,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面不改色,他一定能在面对自己这个缺根弦的儿子时保持冷静。
“你知不知道,”沈崇远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地方叫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姐姐们没说名字,不过门口没挂招牌。阿拾说是个喝茶的地方,我觉得也是,装修挺好看的,红纱帐、青瓷花瓶、雕花屏风,比咱们家的客厅还好看。哦对了,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整条巷子,风景特别好——”
“花楼。”沈崇远打断了他。
沈昭宁的声音停住了。
“那个地方,”沈崇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叫花楼。”
沈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茫然(花楼是什么),然后是思索(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然后是回忆(好像陆明远他们提过这个地方),然后是理解(花楼就是那个地方啊),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尴尬和心虚之间的表情。
“……啊。”他说。
沈崇远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沈昭宁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只大红鸳鸯锦囊,脸上的表情从“啊”变成了“哦”,从“哦”变成了“呃”,然后定格在一种“我好像闯祸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闯祸了”的无辜中。
“你‘啊’什么?”沈崇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