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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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那是花楼?”
“不知道。”
“阿拾没有告诉你?”
沈昭宁想了想。
阿拾确实没有告诉他。阿拾只说“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只说“走吧”,只说“一眼”,从来没有说过“那是花楼你不能去”。
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昭宁知道那些事,是因为他想保护沈昭宁。
但沈昭宁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阿拾没有告诉他,所以他不知道,所以不是他的错。
“阿拾没说。”沈昭宁说。
沈崇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儿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他知道这团火不能全冲着儿子发。
因为沈昭宁说的是事实,他真的不知道。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藏不住任何东西。
如果他今天去那条巷子的时候心里有任何一丝龌龊的念头,他都不会那样坦荡荡地站在这里,用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知道不知道是一回事,该不该训是另一回事。
“你不知道,”沈崇远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沈昭宁面前,“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父亲。沈崇远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他的影子落在沈昭宁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那种地方,”沈崇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昭宁的耳朵里,“不是你该去的。不管你知不知道,去了就是去了。你是沈家的儿子,是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沈家的脸面。你今天去那条巷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认出你,会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爹?怎么看你娘?”
沈昭宁低下了头。
沈崇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没有想过那些。他去那条巷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好香啊”“装修好好看”“两个姐姐人真好”。他没有想过什么沈家的脸面,什么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子。
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他够不着,也不想够。
“我没想到。”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沈崇远的声音软了一些,“你没想到的事情,爹替你想。你没想到的后果,爹替你扛。但你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沈家,有将军府,有你爹你娘,有你身边所有的人。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一想?”
沈昭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月白色的绣鞋,鞋头上沾了一点泥,是在那条巷子里踩到的。
他看着那点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是因为被骂了委屈,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拉到这间书房里,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蒙着眼睛推上赌桌的人,输得莫名其妙,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爹,”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第一次去,就看了一眼,喝了两杯茶,就出来了。我没有做别的事。”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半是严厉,一半是心疼。
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沈昭宁鼻子发酸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让他想哭。
“但你还是要被罚。”沈崇远说,“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知不知道,错了就是错了。”
沈昭宁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柳婉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和一碟桂花糕。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端托盘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在用力,在用一种不被人察觉的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抖。
“老爷,”柳婉清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舟儿还小,不懂事,训两句就行了。”
沈崇远看了妻子一眼。
柳婉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了一瞬——沈崇远的目光里有“我在管教儿子你别插手”的坚持,柳婉清的目光里有“他是我儿子你敢动他试试”的威胁。
沈崇远先收回了目光。不是因为他怂了,而是因为他在妻子眼里看到了某种让他想起当年为什么娶了她的东西。那东西叫“你管你的兵,我管我的家,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敢碰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的兵书全烧了”。
“禁足。”沈崇远说,“三天。不许出你的院子。不许见外人。在家里好好反省。”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又闭上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柳婉清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昭宁的头。
她的手指很温柔,带着银耳汤的热气和桂花的甜香,在沈昭宁的发顶轻轻按了按。
那是一个无声的动作,意思是“别怕,娘在”。沈昭宁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还是忍住了。
他已经是十八岁的人了,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尤其是在被他爹训完之后,那样太丢人了。
“去吧。”沈崇远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了下来。
沈昭宁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柳婉清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丈夫。
—
沈昭宁走出书房院子的时候,阿拾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
看到他出来,阿拾从树干上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沈昭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脚下的青石板较劲。阿拾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沈昭宁知道他在,又不会让他觉得被跟着。
他们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进了沈昭宁的院子。
春桃和秋菊站在门口,看到沈昭宁的脸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说话,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沈昭宁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把脚上的绣鞋蹬掉了,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阿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昭宁发了大概一盏茶的呆,然后开口了。他没有看阿拾,目光还钉在天花板上,但声音是朝着门口的方向去的。
“我被禁足了。三天。不许出门。”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我爹说我去花楼,说我丢了沈家的脸。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花楼。我要是知道,我还能进去吗?我又不是傻子。”
阿拾站在门口,沉默着。
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两条腿晃来晃去。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受了委屈之后急于找人倾诉的迫切。
“我跟他说我就是去看了一眼,喝了两杯茶,什么都没做。他不信。不对,他说他信,但他还是要罚我。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不管知不知道,错了就是错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啊,你也没告诉我,你要是告诉了我,我就——”
他的话到这里卡住了。他看着阿拾,阿拾看着他。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瞬。
“……你没告诉我。”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指责,不是埋怨,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的语气。
然后那平静裂开了一道缝,委屈从裂缝里涌了出来,“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进去了。”
阿拾低下头。
“是我的错。”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阿拾会认错。
在他的认知里,阿拾从来不会认错,因为阿拾从来不会做错。阿拾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阿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阿拾就是对的本身。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昭宁连忙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冤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骂了一顿,还被禁足了。三天不能出门,三天不能吃南市的桂花糕,三天不能见陆明远他们——”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鼻音。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眨了回去。
阿拾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沈昭宁吸鼻子,看着他眨眼睛,看着他用力地、倔强地、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样子。
他想走过去,想站在他身边,想做点什么来让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散去。
他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根扎得很深,但枝叶够不到那个人。
沈昭宁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白色的袜子踩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像两朵落在石板上的云。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拾。
“你说,”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侦探式的、认真的、专注的光,“是谁告诉我爹的?”
阿拾没有回答。
“我爹在书房等我,我刚进门他就知道了。说明他是在我回来的路上就收到消息了,或者更早——我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脑子里的推理配节奏,“谁看到了我?谁认识我?谁会去告诉我爹?谁——”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点。
“林清辞?”
阿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会吧,”沈昭宁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林清辞不是那种人。他温温柔柔的,跟谁都不红脸,就算看到我进花楼,他也不会去告状。那会是陆明远?陆明远倒是有可能,他嘴上没把门的,但他今天没去南市啊。赵行舟?他要是看到了,他只会自己走过来把我拽走,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告诉我爹——”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光脚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到底是谁呢?谁这么闲?谁这么无聊?谁跟我有仇?”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可疑的人选,最后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了床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算了,不想了。反正禁足三天,三天不能出门,三天只能在家里待着。无聊死了。”
他歪着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阿拾。
“阿拾,你会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