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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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昭宁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暖暖的、软软的。
他歪着头看阿拾的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趴在自己窝里、伸着脖子往外看的猫。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依赖,有一种“你一定要答应我”的笃定。
阿拾点了点头。
沈昭宁笑了。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床上,四肢伸展开来,像一个大字。
月白色的床单衬着他浅绿色的衣袍,把他衬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绿叶。
“阿拾,”他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闷闷的,带着疲惫和一点点笑意,“今天虽然被骂了,但桂花糕还挺好吃的。明天让厨房多做点,反正我也出不去,就在家吃吃喝喝睡睡,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阿拾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摊成大字的人。
夕阳一寸一寸地移,从沈昭宁的脸上移到他的衣襟上,从他的衣襟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移到地面上,最后缩成了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了门槛上。
阿拾站在那片光的外面,影子投在沈昭宁的房间里,拉得又长又淡。
“嗯。”他说。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阿拾没有听清,他也没有追问。
夕阳落了下去。
第15章 无聊。
禁足的第一天,沈昭宁是被桂花香叫醒的。
他的鼻子像一只被训练过的猎犬,在睡梦中准确地捕捉到了这股气味,然后他的胃给出了回应——咕噜一声,响亮得把旁边榻上打盹的春桃都惊醒了。
“公子醒了?”春桃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沈昭宁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迷迷糊糊的,软乎乎的。
沈昭宁吸了吸鼻子:“桂花糕?”
春桃笑了:“是,厨房一早送来的,知道公子不能出门,特意多做了几样。还有南瓜粥、包子、翡翠烧麦、酸笋鸡皮汤——夫人交代的,说公子昨天受了委屈,今天要做些好吃的补补。”
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像一块块被切割好的琥珀。
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桂花的甜香从鼻腔冲到头顶,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在晨光里慢慢地舒展开了。
“公子今天想做什么?”春桃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问,“虽然不能出门,但在家里还是可以走动的。”
沈昭宁嚼着桂花糕想了想。
做什么呢?功课——不想做。看书——可以,但不能看先生让看的那些,要看就看话本。前几天陆明远给他带了一本新出的话本,讲的是一个书生在山里遇到了一只狐狸精的故事,他看了个开头,正看到书生被狐狸精骗进山洞,还没来得及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把话本拿来,”沈昭宁含混地说,“就是我床头那本,封面是蓝色的。”
春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本话本她也偷偷看过几页,看到狐狸精变成美女勾引书生的那段,脸红得像个番茄,赶紧合上放了回去。
她默默地从床头把那本蓝色封面的话本抽出来,递给沈昭宁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昭宁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捧着话本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窝进了廊下的摇椅里。
摇椅是沈崇远特意给他做的,黄花梨木的骨架,上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摇起来吱呀吱呀的,像一首慢悠悠的催眠曲。
沈昭宁把自己整个塞进摇椅里,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拿着话本,一只手伸向旁边小几上的果碟,摸到一颗蜜饯就塞进嘴里,吃到酸的皱一下眉,吃到甜的眯一下眼,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春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做针线,秋菊端了一壶新泡的龙井过来,放在小几上,又搬了个绣墩坐在春桃旁边,两个人一边做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说,赵行舟那个闷葫芦,怎么会想起来给我们公子送东西?昨天那个帖子上写的什么?”秋菊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沈昭宁翻话本的手顿了一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春桃也压低了声音,同样压得不够低:“好像是邀公子去赏菊的帖子。赵家的菊园在京城是有名的,每年秋天都要办赏菊宴,今年给公子发了帖子,大概是想请公子去。”
“公子去不成喽,禁足三天呢。”
“三天后不就解了?菊花开到月底呢,来得及。”
沈昭宁翻了一页话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赵行舟那个闷葫芦,居然还会写帖子请人去赏菊?他以为赵行舟的世界里只有练剑、看书、吃饭、睡觉四件事,没想到他还会赏花。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许不是赵行舟自己要请他,是赵家的长辈让写的帖子,赵行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那个闷葫芦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怎么可能主动写帖子请人赏花?
他又翻了一页,继续看书生和狐狸精的故事。
书生已经被狐狸精骗进山洞三天了,还不知道那是狐狸精,以为是个被山匪掳来的可怜女子,天天给她送饭送水,还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沈昭宁看到这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书生怕不是个傻子吧?都三天了还看不出来?那女子白天不出来晚上出来,不就是怕阳光照出原形吗?”
春桃和秋菊对视了一眼,同时捂住了嘴。
看话本的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慢的时候,一页翻过去好像翻了一座山,沈昭宁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的弹幕。快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屋顶挪到了院子中间的那棵桂花树上,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厨房送来了酸笋鸡皮汤和翡翠烧麦。沈昭宁喝了两碗汤,吃了六个烧麦,又吃了半碟子桂花糕,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春桃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他鼓鼓的肚子,忍不住笑了:“公子吃这么多,下午该积食了。”沈昭宁摆了摆手,含混地说:“积食就积食,反正我也出不去,积食了就在院子里走走,走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吃,吃了再积食,积食了再走——这是禁足三天的循环,你不懂。”
春桃确实不懂,但她觉得公子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他说话的表情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人无法反驳。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桂花树上开满了金灿灿的小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
沈昭宁躺在摇椅上,话本扣在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也许是在梦里吃到了更好吃的桂花糕,也许是在梦里看到了书生和狐狸精的大结局。
摇椅的吱呀声和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但莫名好听的曲子。
春桃把那件快要绣完的帕子收了起来,秋菊把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两个人都放轻了动作,怕惊扰了那个人午后的梦。
沈昭宁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无聊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看了十几秒,觉得无聊;转头看看春桃绣的帕子,又看了十几秒,也觉得无聊;伸手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是甜,但嚼着嚼着也觉得无聊了。
他把话本从胸口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刚才看的地方,发现完全不记得书生现在是在山洞里还是在山洞口了,又翻回去重看,看了两行就看不进去了,合上话本扔在了小几上。
“无聊。”他说。
春桃抬起头看着他。
“太无聊了。”他说,声音大了些,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宣告他的不满。
秋菊端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她们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无聊的时候特别可怕——他会在整个将军府里到处窜,窜到厨房偷吃的,窜到马厩摸马,窜到库房翻旧东西,窜到账房把刘伯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现在他被禁足在院子里出不去,这种“可怕”就会浓缩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浓缩成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无聊炸弹。
沈昭宁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到水缸边看了一会儿里面的锦鲤,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蚂蚁。
蚂蚁在搬运一粒米,他看了大概两分钟,觉得蚂蚁搬米的动作太慢了,慢到他想伸手帮那只蚂蚁把米粒直接搬到洞口。
他没有伸手,因为他爹说过,不要打扰蚂蚁搬家,这是大自然的规矩。
他不明白大自然的规矩关他什么事,但他爹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他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阿拾呢?”他问。
春桃朝院子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拾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头发用素银簪束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如果不是偶尔翻一页书,你几乎会以为他是院子里的布景之一,跟那棵桂花树、那口水缸、那块假山石一样,是固定在这里的、不会移动的、理所当然地存在着的东西。
沈昭宁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走到阿拾面前,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阿拾抬起头,看着他。
“别看了,”沈昭宁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孙子兵法》,他爹书架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阿拾拿来看的,“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会武功吗?陪我练练。”
阿拾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松松垮垮的衣袍上。
沈昭宁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宽宽大大的,袖口能塞进去两个拳头,腰带松松地系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布包着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的,圆滚滚的,完全不像一个能练武的人。
“你这样没法练。”阿拾说。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得不承认阿拾说得对。
这身衣服别说练武了,抬个胳膊都费劲,跑两步就得被袖子绊倒。
他转身跑回房间,打开衣柜翻了好一阵,翻出了一件许久没穿的窄袖骑装——湖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的箭袖,下摆开叉,便于活动。
他又把头上的白玉簪拔了,散落的墨发被他三两下拢起来,用一根墨色的发带高高束成了一个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