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绝绝子
阅读分页 26/98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哎呀——”春桃把手指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湖蓝色的骑装裹着沈昭宁修长挺拔的身体,窄袖收腰,把他平时藏在宽大衣袍里的腰线勾勒了出来——那一把细腰,像是被人用手掐出来的,盈盈不足一握。高高束起的马尾把他的整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张脸的线条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嫣红,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不是好看,他是太好看了。他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娇滴滴的好看,他是一种张扬的、明媚的、像阳光一样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的好看。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宝剑,剑身上还映着天上的云和日头的金边,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秋菊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她把茶壶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小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佛号还是什么的话,然后转头对春桃说了一句话。
“春桃姐,你说咱们公子是不是天上的神仙投胎?怎么就能长成这样呢?我这双眼睛跟着公子好几年了,看他的脸看了好几年,按理说早该看习惯了,可是每一次——每一次他换了身衣服,换了个发式,换了种光线,我就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我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能长成这样?怎么就能?”
春桃揉着被针扎过的手指,目光落在沈昭宁的身上,从他被发带高高束起的马尾,到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到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眼、挺直的鼻、嫣红的唇,到他那一把被湖蓝色骑装勾勒得纤毫毕现的细腰,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我家公子真是绝绝子。”春桃说。
秋菊愣了一下:“什么?”
“绝绝子,”春桃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背诵圣旨,“就是非常漂亮。”
秋菊虽然没听懂“绝绝子”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春桃说得对。
沈昭宁对这些浑然不觉,他正在院子角落的兵器架上挑弓。
兵器架上的弓有好几把,有大的有小的,有硬的有软的,有牛角弓。他挑了一把趁手的——不大不小,不软不硬,刚好是他能拉开但又需要费一点劲的力度。
他试了试弓弦,绷紧的牛筋发出嗡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像一只被惊动的蜜蜂振动着翅膀。
箭靶在院子的另一头,是阿拾昨天搬过来的。
他好像早就知道沈昭宁今天会想射箭,或者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沈昭宁可能会需要的事情——把箭靶从库房里搬出来,擦干净,立在院墙下,然后用炭笔在靶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沈昭宁站在院子这一头,侧身,搭箭,拉弓。
他的姿势很标准。
他的左手推弓,右手勾弦,双臂张开,肩背绷成了一条直线。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吹得飘了起来,几缕碎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箭靶上的那个小圆圈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沈昭宁的呼吸慢了下来,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几乎停滞。
他的手指松开的那一瞬,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响,箭矢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了院子里的空气,射穿了桂花树上飘落的一片叶子,然后稳稳地钉在了箭靶上——正中心,那个小小的圆圈的正中心。
沈昭宁放下弓,看着箭靶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弯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明亮的、张扬的、带着一点点小得意的笑容。
“阿拾你看!”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阿拾坐在石凳上,手里的《孙子兵法》已经合上了,放在膝头。
他看着沈昭宁——看着他被风吹起的马尾,看着他因为拉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那个张扬的、明媚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看着他那双因为射中了靶心而亮晶晶的、得意洋洋的、像在说“我厉不厉害”的眼睛。
阿拾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
沈昭宁不满意这个回答:“就‘看到了’?不夸夸我?”
阿拾沉默了一瞬。
“很好。”他说。
沈昭宁撇了撇嘴,“很好”这两个字从阿拾嘴里说出来,大概就是“非常好”的意思了。他知道阿拾就是这样的人,让他说一句完整的夸赞比让他去砍一个人还难。他不跟阿拾计较了,转过身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弓,瞄准,松手。
箭矢离弦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哨音,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无形的线,然后稳稳地扎进了箭靶——这次偏了一点,没有射中靶心,但也在八环之内。
沈昭宁皱了皱眉,从箭壶里抽出第三支箭。
这一次他瞄得更久了,弓弦在他手中绷得紧紧的,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是因为他已经连射了好几箭,肌肉开始有些酸了。
他咬着嘴唇,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碎钻嵌在他的皮肤上。
箭离弦。这次射得更偏了,只有七环。沈昭宁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右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射箭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当你拉开弓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你和那个靶心之间的距离。你不需要想任何事,不需要记得任何事,不需要为任何事发愁。你只需要瞄准,松手,然后看着那支箭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射箭。也许是因为他爹说,沈家的男人都会射箭。
也许是因为他娘说,他第一次摸弓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弓弦还亮。
也许没有任何原因,他就是喜欢。喜欢弓弦在耳边振动的嗡鸣,喜欢箭矢破空而出的声响,喜欢看到那支箭稳稳地扎进靶心时心里涌起的那一阵莫名的、畅快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的感觉。
他又射了几箭,手臂越来越酸,准头越来越差。最后一箭脱了靶,从箭靶旁边飞过去,扎进了院墙后面的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里。沈昭宁看着那支插在槐树上的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桂花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
“不练了不练了,”他放下弓,甩着酸痛的手臂,朝阿拾走过去,“手酸了,明天再练。”
阿拾从石凳上站起来,拿起石桌上早就倒好的一杯水,递了过去。
沈昭宁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
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他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空杯子塞回阿拾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仰着头喘气。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从下巴滴落,在湖蓝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阿拾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块月白色的帕子,递了过去。
沈昭宁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
帕子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蹭过他的鼻尖,痒痒的,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笑了。他靠在石桌边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的身上、脸上、发间。
他的马尾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脖颈上,衬着那一截白皙的皮肤,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比平时更加嫣红,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齿。他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擦汗时没擦掉的细小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清晨花瓣上未干的露水。
春桃坐在廊下,手里的针线已经放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落在他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上,落在他因为运动而更加鲜活生动的表情上,落在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蓬勃的、热烈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着的美上。
“秋菊,”她轻声说,“你信不信,咱们公子要是去考武状元,什么都不用比,往那一站,考官就直接让他过了。”
秋菊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考官不管男女,都会被迷晕。”
春桃笑了,没有反驳。
阿拾站在石凳旁边,微微低着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沈昭宁。
从这个角度看,沈昭宁的睫毛显得特别长,密密地合拢着又张开。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湖蓝色的骑装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像水波一样地荡漾着。
阿拾的目光从沈昭宁的脸上移到他握着帕子的手上,从那双手上移到他湿漉漉的发梢上,从那几缕湿发上移到他衣领下那截白皙的锁骨上,然后收回了目光。他坐回了自己的石凳上,重新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平淡到没有人发现他捧着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
沈昭宁在石凳上歇够了,又跑去射了几箭,这次准头好了一些,有一箭射中了靶心,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两下,被春桃喊住说“公子别蹦了那是刚扫过的地”。他又射了几箭,直到手臂酸得拉不开弓了,才彻底放下了弓。
他把弓挂回兵器架上,走过去把箭靶上插着的箭一支一支地拔下来,收进箭壶里,又把扎进槐树的那支箭也拔了出来,摸了摸树干上的小洞,对着树说了句“对不起啊”,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太阳从桂花树的树梢慢慢落到了屋檐上,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朦胧的、像薄纱一样的淡紫色。
厨房送来了晚饭,今天有他爱吃的清蒸鲈鱼和蟹粉豆腐,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脆生生的,酸酸甜甜的,沈昭宁就着那碟腌萝卜吃了两碗米饭,吃得肚子又鼓了起来。
饭后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走累了又窝回摇椅上,这次没有看话本,而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像一把碎钻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亮闪闪的,冷冰冰的,美得不近人情。沈昭宁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
春桃端来热水让他洗漱,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寝衣,钻进了被窝。
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春桃吹灭了蜡烛,带上了门,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扇方方正正的、银白色的窗。
沈昭宁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今天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